金石录后序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
- 右金石录三十卷:此前(或右侧)所列的《金石录》三十卷。“右”指古代书籍竖排时右侧先列的文字,相当于现代“以上”之意。后序在书末故云。
- 赵侯德父:赵明诚(字德父),宋代著名金石学家。唐时以州、府长官称侯,赵明诚曾任莱州、淄州、建康府及湖州长官。
- 三代:指夏、商、周三个上古朝代。
- 五季:即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唐宋之间的动荡时期。
- 钟、鼎、甗(yǎn)、鬲(lì)、盘、彝(yí)、尊、敦(duì):均为古代青铜器名称。钟:青铜铸乐器;鼎:炊器或礼器;甗:蒸食器;鬲:煮食器;盘:水器;彝:盛水器;尊:盛酒器及礼器;敦:制食器。
- 款识(zhì):青铜器上铸刻的文字。“款”指凹入阴文,“识”指凸出阳文。
- 丰碑、大碣(jié):大型石碑。方顶为碑,圆顶为碣。丰:大。
- 显人、晦士:知名人士与隐逸之士。晦,隐蔽不显。
- 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总计收录金石刻辞拓本或著录二千件。“卷”指文献计量单位。
- 是正伪谬:校正错误。是正,订正;伪谬,虚假错漏。
- 去取褒贬:筛选取舍并进行评价。
- 圣人之道:指儒家经典思想。
- 订史氏之失:修正史官记载的失误。订,校订;史氏,史官。
《金石录》三十多卷是谁的著作呢?是先夫郡候赵德甫所撰的(注:宋代称知州为候)。内容远至自夏、商、周,近至不远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凡是铸在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上的铭记,以及刻在长方形石碑和圆形碑上的知名人物和山林隐士的事迹,只要是刻在这些金石之物上的文字共整理了二千卷,全都校正了谬误,进行了汰选和品评,所有的都符合圣人的道德标准,还能够帮助史官修订失误,这里都记载了,可以称得上内容丰富了!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 呜呼:叹词,表示感慨,相当于“唉”“啊”。
- 王播:当为“王涯”之误。王涯(?—835),唐文宗时宰相,甘露之变中被杀。他酷爱收藏书画,死后藏品遭毁弃。史载其“家书多与秘府侔,前世名书画,尝以厚货钩致……及祸,人破垣剔取奁轴金玉,而弃其书画于道”。
- 元载之祸:元载(?—777),唐代宗时宰相,贪贿专权,被赐死抄家。《新唐书》载其家被抄出“钟乳五百两,胡椒至八百石”。胡椒在唐代为贵重舶来品,此处以“胡椒”代指聚敛的财物。
- 书画与胡椒无异:指王涯收藏的书画与元载囤积的胡椒,在灾祸来临时的结局相同(皆成空幻),暗喻溺物招祸。
- 长舆:和峤(?—292),字长舆,西晋名臣。性吝啬,爱财成癖,杜预称其有“钱癖”。
- 元凯:杜预(222—285),字元凯,西晋经学家、将军。痴迷《左传》,自称有“《左传》癖”。
- 钱癖与传癖何殊:爱钱的癖好与迷《左传》的癖好有何区别?传,指《春秋左氏传》(《左传》)。
- 其惑一也:他们(对物、对艺)的痴迷本质相同。惑,迷惑、沉溺。
呜呼!自从唐代的王播(原文:王播,但应该是王涯,是李清照记录错误。)与元载遭到杀身之祸以后,书画跟胡椒都是他们取杀身之祸的原凶;而和峤、杜预所患的“病”,一个是贪财病、一个是《左传》病,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听起来不相同,但痴迷其中都是一样的。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 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建中靖国为年号,辛巳为干支纪年。
- 始归赵氏:嫁到赵家。归,女子出嫁;赵氏,指赵明诚家族。
- 先君:亡父,指李清照父亲李格非。
- 礼部员外郎:礼部属官,掌礼仪、祭享等事务。员外郎为从六品。
- 丞相:指赵明诚父亲赵挺之,时任吏部侍郎,后官至尚书右仆射(丞相)。
- 吏部侍郎:吏部副长官,正四品,掌官员选任。
- 侯:对赵明诚的尊称。
- 太学:古代最高学府。
- 族寒:家族清寒,非豪富显贵。
- 朔望:农历初一(朔)与十五(望)。阴历每月之初一为朔日,十五日为望日。
- 谒告:告假。宋代太学生朔望日可请假外出。
- 质衣:典当衣物。质,抵押。
- 半千:五百。
- 相国寺:北宋时汴京(今河南开封)最大的寺庙,也是当时著名的集市。每月朔望开放,多售书籍、古玩。
- 市:购买。
- 展玩咀嚼:展开赏玩碑拓,边吃果实边品味。咀嚼,双关赏玩与食用。
- 葛天氏之民:比喻自得其乐、恬淡无忧的生活。葛天氏,传说中上古部落,其时民风淳朴,安居乐业。
- 饭蔬衣练:吃粗蔬,穿素绢(指节俭生活)。练,粗帛。
- 穷遐方绝域:搜求远方异域之物。穷,穷尽;遐(xiá)、绝,指偏远。
- 古文奇字:指先秦古籍文字、罕见碑刻铭文。
- 日就月将:日积月累。语出《诗经》,指逐渐积累。
- 丞相居政府:赵挺之任参政知事(副相)执掌朝政。政府,指中书门下(宰相办公处)。
- 馆阁:宋代皇家藏书机构(如昭文馆、秘阁)。
- 亡诗、逸史:散佚的诗歌、史书。亡,通“无”。亡诗,《诗经》305篇之外的周诗。
- 鲁壁:孔子旧宅墙壁,西汉时曾发现古文《尚书》等典籍。
- 汲冢:西晋时汲郡古墓出土的竹简文献(如《竹书纪年》)。
- 鲁壁汲冢:泛指出土文物。《汉书·艺文》:“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古字也。”《晋书·武帝纪》:“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冢:墓。
- 传写:抄录誊写。
- 浸觉有味:渐渐感到趣味深长。浸,渐渐。
- 不能自已:无法自我克制。已,停止。
- 脱衣市易:典当衣物购换文物。
- 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年)。
- 徐熙:五代南唐著名画家,擅绘花鸟,尤工牡丹。
- 求钱二十万:索价二十万文钱。
- 信宿:连宿两夜。
- 计无所出:想不出筹钱办法。
- 惋怅:惋惜惆怅。
我在建中靖国元年(注:宋徽宗年号,即公元1101年),出嫁从此属赵氏的人。当时先父是礼部员外郎,明诚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丈夫赵明诚年方二十一岁,正在太学当学生。赵、李两家本是寒门,向来清贫俭朴。每月初一、十五,明诚都请假出去,把衣服押在当铺里,取五百铜钱,走进大相国寺,购买碑文和果实。两人对着买回来的碑文一起欣赏着,反复研究,自认为夫妻二人像远古时代葛天氏的臣民那样自由和快乐。两年以后,明诚出仕做官,便立下即使节衣缩食,要走遍四方,把天下的古文奇字全部搜集起来的志愿。日积月累,碑文也越积越多。因为赵明诚的父亲在政府工作,其中还亲戚和老朋友掌管国家图书和编修史志,常常可以看到像《诗经》以外的佚诗、正史以外的逸史,以及从鲁国孔子旧壁中、汲郡魏安釐王墓中发掘出来的古文经传和竹简文字,于是就尽力抄写,渐渐感到趣味无穷,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从那以后如果看到古今名人的书画和夏、商、周三代的奇器,也还是脱下衣服去当了也要把它买下来。曾记得崇宁年间,有一个人拿来一幅徐熙所画的《牡丹图》,要价二十万钱才肯卖。当时虽是官宦子弟,但要筹备二十万铜钱,谈何容易啊!夫妻二人把玩了它两夜,想尽办法也筹不到钱,只有还给了卖家。夫妇二人互叹可惜,为此不开心了好几天。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憟。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 屏居乡里:退隐家乡。屏(bǐng),退隐;乡里,指青州(今山东益都)。退职闲居。赵挺之罢相后不久死去,亲旧多遭迫害。赵明诚去官后携李清照回到青州故里。
- 仰取俯拾:形容勤俭持家,多方积累。仰头拾取高处之物,俯身捡起低处之物,喻不放弃任何收入。多方谋求衣食。
- 连守两郡:赵明诚自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至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先后知莱州、淄州。守,郡守,宋代指知州。
- 竭其俸入:用尽俸禄收入。
- 以事铅椠:用于购置书籍和文具。铅,铅粉笔(用于修改);椠(qiàn),木简;铅椠代指书写、校勘之事。
- 勘校:校对文字。勘,核对;校,订正。
- 签题:书写标签、题写书名。
- 彝、鼎:泛指古代青铜礼器。彝为酒器,鼎为炊器。
- 摩玩舒卷:抚摩玩赏,展开卷轴。指反复观赏,爱不释手。
- 疵病:缺点、瑕疵(cī)。
- 夜尽一烛为率:每晚以点完一支蜡烛为限。率(lǜ),标准,限度。
- 纸札精致,字画完整:纸张装帧精美,文字图画完好无损。
- 冠诸收书家:超过其他藏书家。冠(guàn),居首位。
- 强记:记忆力强。
- 归来堂:赵李二人退居青州时住宅名,取陶渊明《归去来辞》意。
- 某叶:某页。叶,同“页”。
- 角胜负:较量胜负。角(jué),竞争。
- 中否:猜中与否。
- 茶倾覆怀中:笑得将茶洒在衣襟上。
- 老是乡:终老于此乡(指书斋生活)。
- 忧患困穷:指后期遭受党争牵连、战乱流离等困境。
- 大橱簿甲乙:用大书橱按甲乙分类编号。簿,登记造册。
- 请钥上簿:领取钥匙、登记簿册。请钥:取钥匙。上簿:登记。
- 关出卷帙:取出书籍。关,领取;帙(zhì),书套,代指书。
- 惩责揩完涂改:惩罚责令擦拭修补、涂改修正。
- 坦夷:随意自在。
- 憀憟:凄凉不安。憀(liáo),依赖;慄(lì),恐惧;此处指拘谨约束。
- 食去重肉:饮食省去第二道荤菜。重(chóng),重复。
- 衣去重采:衣着免去华丽纹饰。采,彩绸。
- 翠羽:翠鸟羽毛制成的首饰。
- 涂金、刺绣之具:镀金器物与刺绣摆设。
- 字不刓缺:文字没有磨缺损缺。刓(wán),磨损。
- 讹谬:错误,谬误。讹(é),指传误、错乱,谬(miù),指荒谬、差错。
- 家传周易、左氏传:家中世代藏有《周易》《左传》版本。
- 两家者流:指《周易》《左传》相关的各家注疏版本。
- 枕藉:纵横堆放。
- 意会心谋,目往神授:心意与书籍相通,目光所至,精神交融。形容沉浸书卷的专注状态。神授:神往。
- 声色狗马:歌舞美色与犬马游猎,代指庸俗享乐。
后来明诚罢官,带我回青州故乡闲居了十年。夫妇勤俭持家,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明诚复官后,又接连做了莱州和淄州的知州,把他的全部俸禄拿出来,从事书籍的校勘、刻写。每得一本书,我们就一起校勘,整理成类,题上书名。得到书画和彝、鼎古玩,也摩挲把玩或摊开来欣赏,指出存在的不足。每次等到蜡烛为烧完才去睡觉。因此所收藏的古籍,在精致和完整上超过许多收藏家。我天性博闻强记,每次吃完饭,和明诚坐在归来堂上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一典故出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二人以猜中与否来定胜负,然后以胜负作为饮茶的先后。猜中了的便举杯大笑,常常把茶不小心倒在胸前衣襟上,反而饮不到一口。真愿意这样过一辈子!虽然生活不是很富裕中,但理想从没有被忘记。收集的书籍达到了要求,就在归来堂中建起书库,把大橱编上了甲乙丙丁的号码,中间放上书册。如需讲读,就拿来钥匙开橱,在簿子上登记,然后取出所要的书籍。如果谁把书籍损坏或弄脏了一点,定要责令此人揩干净涂改正确,改掉以前那种随便很不在意书籍的作风。所以想求得舒心反而心生不安。我性子实在忍耐不住,就想办法不吃第二道荤菜,不穿第二件绣有文彩的衣裳,头上没有明珠翡翠的首饰,室内没有镀金刺绣的家具。节省下来的钱遇到想要的书籍,只要字不残缺、正规版本,就马上买下,储存起来作为副本。向来家传的《周易》和《左传》,原有两个版本源流,文字最为完备。于是罗列在几案上,堆积在枕席间,我们意会心谋,目往神授,这种乐趣远远超过那些追逐歌舞女色斗狗走马的低级趣味的人。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冀望来春再备船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 靖康丙午岁: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靖康为年号,丙午为干支纪年。
- 侯守淄川:赵明诚任淄州知州。守,任职;淄川,今山东淄博。
- 金寇犯京师:金兵攻陷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靖康元年闰十一月,汴京沦陷。
- 四顾茫然:环视四周,心绪迷惘无措。
- 盈箱溢箧:箱子竹筐都装满(指藏品极多)。箧(qiè),小箱。
- 且恋恋,且怅怅:既眷恋不舍,又惆怅无奈。且……且……,表示两种情感并存。
- 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建炎为南宋第一个年号。
- 奔太夫人丧南来:因赵母在江宁(今南京)去世,赵明诚南下奔丧。太夫人,对母亲的尊称。
- 长物:多余之物。此处指收藏品。
- 重大印本:体积大、册数多的刻本。
- 无款识:没有铭文题款。款识(zhì),器物上的文字。
- 监本:国子监刻本,宋代官方标准版本。
- 连舻:船只首尾相接。舻(lú),船头。
- 渡淮:渡过淮河。淮河为当时宋金对峙前线。
- 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宋初年行都。
- 故第:旧宅。指青州(今山东益都)住所。
- 什物:杂物器具。
- 冀望:希望。冀,盼望。
- 煨烬:灰烬。煨(wēi),燃烧后的残余,热灰。
到了钦宗靖康元年,明诚做了淄州知州,听说金军进犯京师汴梁,一时间很茫然,满箱满笼的书籍,即恋恋不舍,又怅惘不已,心知这些东西必将不为己有了。高宗建炎元年三月间,我的婆婆太夫人郭氏死于建康,明诚到南边奔丧。所有的物品不能全部载去,便先把书籍中重而且大的印本去掉,又把藏画中重复的几幅去掉,再把古器中没有款识的去掉。后来又去掉书籍中的国子监刻本、画卷中的平平之作及古器中又重又大的几件。经多次削减,还装了十五车书籍。到了海州,雇了好几艘船渡过淮河,又渡过长江,到达建康。这时青州老家,还锁着书册什物,占用了十多间房屋,希望来春再备船把它装走。到了十二月,金兵攻下青州,这十几屋东西,一下子化为灰烬了。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已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盲。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 建炎戊申: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
- 起复知建康府:被重新起用担任建康府知府。起复,居丧未满期而被任用;知,主管;建康府,今江苏南京。
- 己酉:建炎三年(1129年)。
- 罢:免职。
- 具舟:准备船只。
- 上芜湖:溯江而上至芜湖(今安徽芜湖)。
- 姑孰:今安徽当涂。
- 卜居赣水上:计划在赣江流域择地居住。卜居,择地定居;赣水,即赣江,流经江西。
- 池阳:今安徽池州。
- 被旨知湖州:受旨意任湖州知州。湖州,今浙江湖州。
- 过阙上殿:需先赴京城面见皇帝。阙,宫阙,指朝廷。
- 驻家池阳:将家眷安顿在池阳。
- 赴召:前往应召。
- 负担:指整理行装。
- 葛衣岸巾:穿葛布衣,戴露额头巾。岸,推高。
- 目光烂烂射人:目光炯炯照人。烂烂,明亮貌。
- 意甚恶:心中预感不祥。恶(è),凶兆之感。
- 缓急:偏义复词,指紧急情况(战乱危局)。
- 戟手遥应:伸手如戟状遥答(形容急切姿态)。戟手,举手屈肘如戟状。
- 从众:跟随众人行动。
- 辎重:笨重行李。
- 宗器:宗庙祭祀之器,此处指最重要、象征家族传承的金石文物。
- 自负抱:亲自携带。
- 行在:皇帝临时驻跸之地,此时指建康。
- 病痁:患疟疾。痁(shān),疟疾。
- 惊怛:惊恐悲痛。怛(dá),痛苦。
- 柴胡、黄芩:两种寒性中药,疟疾发热时服用可能加重病情。
- 疟且痢:疟疾兼患痢疾。
- 膏肓:古代医学称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喻病情危重不可治。《左传·成公十年》:“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 不起:病逝。
- 绝笔而终:写完诗后去世。
- 分香卖履:典故出自曹操《遗令》:“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嘱分余香给诸夫人,命婢妾学做鞋履谋生,喻临终琐细安排家事。此处言赵明诚毫无顾念私产之念。
高宗建炎二年秋九月,明诚夺情被任命为建康府知府,三年春三月罢官,搭船上芜湖。到了当涂,打算在赣江一带找个住处。夏五月,到贵池,皇帝有旨任命他为湖州知州,需上殿朝见。于是我们把家暂时安置在贵池,他一人奉旨入朝。六月十三日,开始挑起行李,舍舟登岸。他穿着一身夏布衣服,翻起覆在前额的头巾,坐在岸上,精神如虎,明亮的目光直向人射来,向船上告别。此刻我的情绪很不好,大喊道:“假如听说城里局势紧急,怎么办呀?”他伸出两个手指,远远地答应道:“跟随众人吧。实在万不得已,先丢掉包裹箱笼,再丢掉衣服被褥,再丢掉书册卷轴,再丢掉古董,只是那些宗庙祭器和礼乐之器,必须抱着背着,与自身共存亡,别忘了!”说罢策马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奔驰,冒着炎暑,感染成疾。到达皇帝驻跸的建康,患了疟疾。七月底,有信到家,说是病倒了。我又惊又怕,想到明诚向来性子很急,无奈生了疟疾,有时发烧起来,他一定会服凉药,病就令人担忧了。于是我乘船东下,一昼夜赶了三百里。到达以后,方知他果然服了大量的柴胡、黄芩等凉药,疟疾加上痢疾,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我不禁悲伤地流泪,不忍心问及后事。八月十八日,他便不再起来,取笔做诗,绝笔而终,此外更没有“分香卖屦”之类的遗嘱。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 无所之:无处可去。之,动词,去、往。
- 分遣六宫:指朝廷疏散后宫眷属。六宫,原指皇后妃嫔居所,代指后宫人员。
- 江当禁渡:长江即将禁止渡船通行(以防金兵追击)。
- 金石刻二千卷:指金石拓片二千件。卷,量词,指装裱成卷轴的拓本。
- 茵褥:坐垫、褥子等铺垫物。茵(yīn),垫子。
- 可待百客:足以招待上百位客人(指生活用具齐全)。
- 他长物称是:其他多余物品的数量也与此相当。称(chèn),相当、符合。
- 仅存喘息:仅剩一口气(形容病重垂危)。
- 从卫在洪州:随从护卫皇室在洪州。从卫:担任皇帝的侍从、警卫。洪州,今江西南昌。
- 故吏:旧日属下的官吏。
- 部送行李:部署运送行李。部,安排。部送:押送。
- 委弃:丢弃、丧失。
- 连舻渡江之书:指建炎元年(1127年)南渡时用船只连运的书籍(见前文“尚载书十五车”)。
- 散为云烟:化为乌有,如云烟消散。
- 轻小卷轴书帖:轻便小巧的字帖手卷。
- 写本李、杜、韩、柳集:手抄本的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文集。唐代名家文集在宋代仍多靠传抄。
- 《世说》:即《世说新语》,南朝刘义庆所著志人小说。
- 《盐铁论》:西汉桓宽所著经济政策论集。
- 汉唐石刻副本:汉唐碑刻的拓本复件。
- 三代鼎鼐:夏商周三代的小型鼎器。鼎鼐(nài),古代炊器,大鼎为鼐。
- 十数事:十余件。事,量词,件。
- 南唐写本书:南唐时期手抄的书籍。南唐(937—975)崇尚文教,多精抄本。
- 岿然独存:形容历经劫难后孤零零地留存下来。岿(kuī)然,高峻独立貌。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huī)坏,而灵光岿然独存。”
把他安葬完毕,我茫茫然不知到什么地方是好。建炎三年七月,皇上把后宫的嫔妃全部分散出去,又听说长江就要禁渡。当时家里还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所有的器皿、被褥,可以供百人所用;其他物品,数量与此相当。我又生了一场大病,只剩下一口气。时局越来越紧张,想到明诚有个做兵部侍郎的妹婿,此刻正作后宫的护卫在南昌。我马上派两个老管家,先将行李分批送到他那里去。谁知到了冬十二月,金人又攻下南昌,于是这些东西便全数失去。所谓一艘接着一艘运过长江的书籍,又象云烟一般消失了,只剩下少数分量轻、体积小的卷轴书帖,以及写本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的诗文集,《世说新语》,《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几件,南唐写本书几箱。偶尔病中欣赏,把它们搬在卧室之内,这些可谓岿然独存的了。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
- 上江:指今安徽一带,以其在今江苏上游故名。
- 虏势叵测:金兵动向难以预料。虏,对金兵的蔑称;叵(pǒ)测,不可推测。
- 弟迒:李清照的弟弟李迒(háng)。
- 敕局删定官:宋代官职,隶属枢密院编修敕令所,负责编纂、修订法令条文。敕(chì)。
- 依:投靠。
- 台:台州,今浙江临海。
- 台守已遁:台州知州已弃城逃跑。守,州郡长官;遁,逃亡。
- 之剡:前往剡溪(著名的风景胜地,在今浙江嵊县)。之,去、往。
- 出陆:改走陆路。
- 走黄岩:逃往黄岩(今浙江台州黄岩区)。走,疾行、奔逃。
- 行朝:即“行在”,皇帝临时驻跸的朝廷。
- 驻跸章安:皇帝暂驻章安镇(今浙江台州椒江章安街道)。跸(bì),帝王车驾。
- 从御舟海道之温:跟随皇帝船队经海路前往温州。
- 之越:转赴越州(今浙江绍兴)。
- 庚戌:建炎四年(1130年)。
- 放散百官:皇帝临时解散随行百官,令其各自觅地安置(以减少行在压力)。
- 之衢:前往衢(qú)州(今浙江衢州)。
- 绍兴辛亥:绍兴元年(1131年)。绍兴为宋高宗年号。
- 壬子:绍兴二年(1132年)。
- 杭:杭州(南宋行都临安府)。
长江上游既不能去,加之敌人的动态难以预料,我有个兄弟叫李迒,在朝任勅局删定官,便去投靠他。我赶到台州,台州太守已经逃走;回头到剡县,出睦州,又丢掉衣被急奔黄岩,雇船入海,追随出行中的朝廷。这时高宗皇帝正驻跸在台州的章安镇。于是我跟随御舟从海道往温州,又往越州。建炎四年十二月,皇上有旨命郎官以下官吏分散出去,我就到了衢州。绍兴元年春三月,复赴越州;二年,又到杭州。
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走外廷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塌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帙,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 先侯疾亟时:指赵明诚病危时。亟(jí),危急。
- 张飞卿学士:生平不详,或为赵明诚友人。学士为泛称。
- 珉:似玉的美石,非真玉。珉(mín)。
- 颁金之语:指谣言称赵明诚将玉壶献给金人(通敌嫌疑)。颁,赐予;金,指金国。此为重大政治诬陷。
- 密论列:暗中向朝廷检举弹劾。论列,上书列举罪状。
- 惶怖:恐惧惊惶。
- 不敢遂已:不敢置之不理。已,停止。
- 走外廷投进:前往朝廷进献(以证清白)。外廷,指皇帝听政之处。投进:进献。
- 移幸四明:皇帝已移驾四明(今浙江宁波)。幸,帝王驾临。
- 写本书:手抄本书籍。
- 寄剡:寄存于剡县(今浙江嵊州)。
- 官军收叛卒:朝廷军队收剿叛逃士卒(时局混乱,兵匪难辨)。
- 故李将军:不详,或为降金将领。
- 无虑:大约、大概。
- 簏:竹箱。簏(lù)
- 卧塌:即“卧榻”,床铺。
- 会稽:今浙江绍兴。
- 卜居土民钟氏舍:租住当地百姓钟姓房屋。卜居,择居;土民,本地居民。
- 穴壁:在墙上打洞。
- 重立赏收赎:悬重赏赎回失物。
- 钟复皓:疑为钟氏族人。
- 出十八轴求赏:拿出十八卷书画索求赏金(实为敲诈)。
- 盗不远:盗贼就在近处(指与钟氏有关)。
- 吴说运使:吴说,字傅朋,宋代著名书法家。时任转运使(掌一路财赋)。运使,转运使简称。
- 不成部帙:不成套、散乱不全。帙(zhì),书套。
- 平平书帙:普通常见的书籍。
- 如护头目:如同保护头颅眼睛般珍视。
- 何愚也耶:这是多么痴愚啊!(自嘲语)
先夫病重时,有一个张飞卿学士,带着玉壶来看望他,随即携去,其实那是用一块形状似玉的美石雕成的。不知是谁传出去,于是谣言中便有分赐金人的话语。还传说有人暗中上表,进行检举和弹劾。事涉通敌之嫌,我非常惶惧恐怖,不敢讲话,也不敢就此算了,把家里所有的青铜器等古物全部拿出来,准备向掌管国家符宝的外庭投进。我赶到越州,皇上已驾幸四明。我不敢把东西留在身边,连写本书一起寄放在剡县。后来官军搜捕叛逃的士兵时把它取去,听说全部归入前李将军家中。所谓“岿然独存”的东西,无疑又去掉十分之五六了。惟有书画砚墨,还剩下五六筐,再也舍不得放在别处,常常藏在床榻下,亲手保管。在越州时,我借居在当地居民钟氏家里。冷不防一天夜里,有人掘壁洞背了五筐去。我伤心极了,决心重金悬赏收赎回来。过了两天,邻人钟复皓拿出十八轴书画来求赏,因此知道那盗贼离我不远了。我千方百计求他,其余的东西再也不肯拿出来。今天我才知道被福建转运判官吴说贱价买去了。所谓“岿然独存”的东西,这时已去掉十分之七八。剩下一二件残余零碎的,有不成部帙的书册三五种。平平庸庸的书帖,我还象保护头脑和眼珠一样爱惜它,多么愚蠢呀!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题跋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 此书:指《金石录》手稿或已装订成册的书籍。
- 故人:旧友,此处喻指亡夫赵明诚。
- 东莱静治堂:赵明诚任莱州知州时官署中的书斋名。东莱,即莱州(今山东莱州)。
- 装卷初就:将拓片、手稿装裱成卷轴、册页刚刚完成。就,完成。
- 芸签缥带:用芸草制成的防虫书签和淡青色丝带(用于系卷轴)。缥(piǎo),淡青色。芸签,用芸草制成的书签。缥带,用来束扎卷轴的丝带。
- 束十卷作一帙:每十卷捆扎为一函。帙(zhì),布帛制成的书套。
- 吏散:公务结束,僚属散去。
- 校勘二卷,题跋一卷:校订两卷书籍,为一卷撰写题跋(金石考证文字)。
- 此二千卷:指《金石录》所收录的二千件金石拓本。
- 手泽如新:赵明诚亲手书写的墨迹仍清晰如初。手泽,原指手汗,后泛指逝者遗留的手迹。
- 墓木已拱:坟前树木已长到合抱粗细,喻人逝已久。拱,两手合围。语出《《左传·傅公三十二年》:秦穆公派人对蹇叔说:“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拱,两手合围。
- 悲夫:悲伤的感叹。夫(fú),语气词。
今天无意之中翻阅这本《金石录》,好像见到了死去的亲人。因此又想起明诚在莱州静治堂上,把它刚刚装订成册,插以芸签,束以缥带,每十卷作一帙。每天晚上属吏散了,他便校勘两卷,题跋一卷。这二千卷中,有题跋的就有五百零二卷啊。如今他的手迹还象新的一样,可是墓前的树木已能两手合抱了。悲伤啊!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 萧绎江陵陷没:梁元帝萧绎(508—555)定都江陵(今湖北荆州)。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萧绎被俘前将收藏的十四万卷书画典籍焚毁,叹道:“读书万卷,犹有今日!”
- 毁裂书画:指萧绎焚毁藏书之事。
- 杨广江都倾覆:隋炀帝杨广(569—618)巡幸江都(今江苏扬州)时,天下大乱,部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将其缢杀。据《隋书》载,杨广南巡时携大量典籍,死后图书散佚。
- 复取图书:暗指杨广至死仍留恋文籍(一说其死后魂魄犹索图书)。此处与萧绎事对举,皆喻痴物忘身。唐颜师古撰传奇《南部烟花录》载,其死后显灵将生前所珍爱的书卷尽数据为己有。
- 人性之所著:人性中执着沉迷的事物。著(zhuó),附着、执着。
- 菲薄:浅薄微贱(自谦之辞)。菲,微薄。
- 尤物:珍异之物。尤,特异。
- 抑亦:或者还是。表示推测。
- 死者有知:亡者(指赵明诚)泉下有知。
- 斤斤:拘谨、执着貌,此处形容念念不忘。
- 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为何获得如此艰难而失去这般容易。总结前文藏品屡遭劫难之痛。
从前梁元帝萧绎当都城江陵陷落的时候,他不去痛惜国家的灭亡,而去焚毁十四万册图书;隋炀帝杨广在江都遭到覆灭,不以身死为可悲,反而在死后把唐人载去的图书重新夺回来。难道人性之所专注的东西,能够逾越生死而念念不忘吗?或者天意认为我资质菲薄,不足以享有这些珍奇的物件吗?抑或明诚死而有知,对这些东西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吗?为什么得来非常艰难而失去又是如此容易啊!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矣!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 少陆机作赋之二年:指李清照十八岁。西晋陆机二十岁作《文赋》,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斌。”故“少二年”即十八岁。此处借指自己初嫁赵明诚之年(建中辛巳,1101年)。
- 过蘧瑗知非之两岁:指李清照五十二岁。春秋卫国蘧瑗(qú yuàn)五十岁知四十九年之非(《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故“过两岁”即五十二岁。此指写序之时(绍兴二年,1132年)。
- 三十四年之间:从十八岁至五十二岁,历时三十四年。
- 忧患得失:指靖康之乱、丧夫之痛、藏品散佚等人生磨难。
- 有有必有无:有拥有之时就必有失去之时。第一个“有”为动词,第二个“有”为名词。
- 乃理之常:乃是世间常理。
- 人亡弓,人得之:典故出自《孔子家语·好生》:“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此处化用,喻失物终属他人,不必耿耿于怀。亡,丢失。
- 胡足道:何足挂齿。胡,何。
- 区区:谦辞,犹言“微末之心”。
- 记其终始:记录《金石录》成书与藏品聚散的全过程。
- 好古博雅者:爱好古物、学识渊博的文人雅士。
- 戒:鉴戒、警示。
唉!陆机二十作《文赋》,我在比他小两岁的时候嫁到赵家;蘧瑗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岁之非,如今我已比他大两岁:在这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啊!然而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这是人间的常理。有人丢了弓,总有人得到弓,又何必计较。因此我以区区之心记述这本书的始末,也想为后世好古博雅之士留下一点鉴戒。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
- 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绍兴,宋高宗赵构年号(1131—1162)。
- 玄黓岁:干支纪年的别称,指“壬子年”。《尔雅·释天》:“太岁在壬曰玄黓。”玄黓(yì),深黑光泽貌,古人用于代指壬年。绍兴二年恰为壬子年。
- 壮月:农历八月的别称。《尔雅·释天》:“八月为壮。”
- 朔甲寅:朔日(农历初一)为甲寅日。按绍兴二年八月朔日推算,确为甲寅日(公元1132年9月11日)。
- 易安室:李清照的书斋名,亦用作自称。易安,取“审容膝之易安”(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意,喻淡泊自适。
- 题:题写序文。此为《金石录后序》全文的落款。
绍兴二年,太岁在壬,八月初一甲寅,易安室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