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

亡妾董氏小宛哀辞并序

        嗟乎小宛,自壬午归副室,余与子形影交俪者九年。今辛卯献岁二日长逝,永别哀辞者已踰六十有五日。青天沈,碧海竭,阳翔晦,蕊渊缺,梅魂葬,幽兰啼,鹦鹉梦,杜鹃凄。此六十五日中,如中千日酒,如行万里云雾,如五官百骸散失,又荒荒然如瘕蛊之难吐,与调饥之莫得,慕呌擗摽,怛若创痏,不知从古今世上人果有同阅此境景者。嗟彼宋玉,亦有安仁。屡欲详述子生平,学为诔或歌诗以吊之。落笔则万缕杂沓,轇轕缠纠,结不可理。往往笔花凝于血泪,意匠歧于蝟毛,颓思蹇语,不能成文。

       唉,小宛啊!自从壬午年你嫁入我家为侧室,我与你这形影不离的伴侣已共同度过了九年。如今在辛卯年正月初二你长逝而去,我写下这永别的哀辞时,你已离去超过六十五天了。这期间,我的世界如同青天沉沦、碧海枯竭、日光晦暗、美源断绝;又如梅魂被葬、幽兰悲啼、鹦鹉梦碎、杜鹃凄鸣。在这六十五天里,我就像饮了千日酒般长醉不醒,像行走在万里云雾中般迷失方向,像五官百骸都已散失般失魂落魄,又茫然空虚得如同腹中结块难以吐出,像怀着朝饥般思念却永不可得。我思念你,呼喊你,捶胸顿足,痛苦得像伤口溃烂,不知从古到今这世上的人,是否真有经历过与我相同境地与心情的。可叹那写过《招魂》的宋玉,还有写下《悼亡诗》的潘安仁。我多次想要详细记述你的一生,学着写一篇诔文或者几首悼诗来祭奠你。可一提笔,万千思绪便杂乱纷沓,纠缠交错,打成了死结,无法理清。往往笔下的文采被血泪所冻结,精巧的构思像刺猬毛般歧出纷乱,思绪衰颓,语言蹇涩,终究无法写成文章。

        今子幽房告成,素旎将引,谨卜闰二月之望日,妥香魂于南阡矣。自今以往,棺冥埏窈,白日不朝青松为门矣。能终无一言,以酹祖道。嗟乎小宛,定皎志于一言,殚芳心于九岁。非余爱妾,乃余之静友也。余生平自负才识,虽浪得浮名,究竟未有殊遇。肝胆和盘,鬼神密许,人翻以太行见岨。独子先澄蚤识,后坚深信,中间间关险䧟,以及流离患难,疾病死生,不渝其志。子非仅余之静友,实余之鲍叔、钟期也。天下有一人知己,死而不憾者。

       如今你的墓室已经建好,白色的魂幡即将引路,我谨择定闰二月十五这个日子,将你的芳魂安顿在南边的墓地了。从今以后,棺木进入幽深的墓道,再也见不到白日的晨光,只有青松作为墓门的陪伴了。我怎能最终没有一句话,来祭奠这送别的路途?唉,小宛啊!你坚定光明的志节在当初那一诺中便已确立,你美好的情意在整整九年里耗尽。你不仅是我的爱妾,更是能让我内心安宁的挚友啊。我生平对自己的才学见识颇为自负,虽然浪得一些虚名,但终究未曾遇到真正赏识我的特殊知遇。我虽肝胆相照、毫无保留,连鬼神都暗中称许,世人却反而视我如太行山般难以接近、险峻阻隔。唯有你,早早地就以澄澈的眼光认识我,后来又坚定地深深信任我。这中间历经了道路艰险、人生陷阱,以及颠沛流离的患难,疾病的折磨,生死的考验,你都不曾改变心志。你不仅是我安宁心神的静友,实在是我如鲍叔牙、钟子期般的知己啊。天下能有一人成为知己,就是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故与子至情可忘,至性不可忘,衾枕可捐,金石不可捐。然终已矣,蕙帏无髣髴,岂枯管遂生精神哉。乃余抆泪溯洄,有不意得之子者,有不意失之子者。诚然无间,不复知天地间有何美好者,逖然瞿然,似微有负于子,子反不以我为负子者,血丝一缕,倒为长河。于是锵楚挽喝,边箫徘徊,为之辞曰:

       因此,与你的深情或许可以被时间冲淡,但你那纯真的本性我永不能忘;日常的衾被枕席可以舍弃,但我们金石般坚固的盟誓绝不能抛弃。然而,一切都终究结束了。闺帷之中再也寻不到你依稀的身影,我这支枯涩的笔,又怎能让你重新焕发生命的神采?于是我擦去泪水,追忆往昔,有当初意想不到得到你的惊喜,也有如今意想不到失去你的痛楚。这天地间确实变得空无一物,我再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美好可言。我惊觉,我远望,恍惚间似乎微微有负于你,而你却从不认为我有负于你。这一缕血丝般细微的哀思,倾泻出来便化作了无边的长河。此刻,送葬的钟磬凄楚,挽歌悲唱,箫声在侧萦回,我为你写下这样的辞句:

        哀文积于胸臆六十五日,两日夜成,凡二千四百言,二百四十韵。从来悼亡,无此支离繁缛者。孤灯自读,凄风飒雨,悲音起帘栊,振林木,能令搏黍巧啭化为望帝精魂,抑使庭下香雪数十株,咸闭影零英,泥为尘土。嗟乎,奉倩之神伤矣!文通之才尽矣! 亡妾有灵,应怜余报知酬德之一念,而世之读此者,当知登徒子非好色者也。冒襄。

       这篇哀悼之文积聚在我胸中长达六十五日,最终在两个昼夜内写成,共计二千四百字,二百四十韵。古往今来的悼亡文字,恐怕没有像这篇这样散乱而繁复的。在孤灯下独自诵读时,窗外凄风冷雨,那悲切的声音仿佛从帘栊间升起,激荡着林木,能使黄鹂宛转的巧啼都化作望帝哀魂的悲鸣,更能让庭下那数十株如香雪般的梅花,全都收敛形影、凋零花瓣,最终化为尘土。唉,我就像当年的荀奉倩一样,心神俱伤了!也像江文通那样,才思已耗尽了!亡妾若在天有灵,应当怜惜我这报答知己、酬谢恩德的耿耿一念。而世上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也应当明白,我这个“登徒子”并非是贪好美色之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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