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妾董氏小宛哀辞并序
嗟乎小宛,自壬午归副室,余与子形影交俪者九年。今辛卯献岁二日长逝,永别哀辞者已踰六十有五日。青天沈,碧海竭,阳翔晦,蕊渊缺,梅魂葬,幽兰啼,鹦鹉梦,杜鹃凄。此六十五日中,如中千日酒,如行万里云雾,如五官百骸散失,又荒荒然如瘕蛊之难吐,与调饥之莫得,慕呌擗摽,怛若创痏,不知从古今世上人果有同阅此境景者。嗟彼宋玉,亦有安仁。屡欲详述子生平,学为诔或歌诗以吊之。落笔则万缕杂沓,轇轕缠纠,结不可理。往往笔花凝于血泪,意匠歧于蝟毛,颓思蹇语,不能成文。
- 嗟乎:感叹词,犹“唉”、“啊”。
- 壬午:指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董小宛归嫁之年。
- 归副室:嫁为侧室。副室,妾。
- 形影交俪:形与影相伴不离,形容夫妻亲密无间。俪,配偶,相伴。
- 辛卯献岁二日:指清顺治八年(1651年)正月初二。献岁,进入新的一年,指元旦。
- 踰:同“逾”,超过。
- 青天沈,碧海竭,阳翔晦,蕊渊缺:用一系列自然界的反常现象比喻董小宛之死带来的巨大变故与内心昏暗。沈,同“沉”,沉没;竭,干涸;阳翔,太阳的光芒;晦,昏暗;蕊渊,花蕊的源泉,比喻美好生命的本源;缺,缺损。
- 梅魂葬,幽兰啼,鹦鹉梦,杜鹃凄:继续用四种具有文化象征的意象(坚贞的梅魂被埋葬,幽雅的兰花在啼哭,能言的鹦鹉梦断,哀鸣的杜鹃凄切)来寄托哀思,渲染悲凉。
- 中千日酒:形容精神恍惚,如喝了传说中的“千日酒”般长醉不醒。
- 五官百骸散失:感觉五官和全身骨骸都散架了,形容失魂落魄。
- 荒荒然:茫然空虚的样子。
- 瘕蛊(jiǎ gǔ):腹中结块的虫病,比喻郁结在胸中难以排遣的悲痛。
- 调饥:朝饥,早晨的饥饿,形容迫切思念而不可得。语出《诗经·周南·汝坟》:“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 慕呌擗摽(pì biào):形容极度悲伤时的行为。慕,思念;呌,同“叫”,呼叫;擗,捶胸;摽,击打。
- 怛(dá)若创痏(wěi):痛苦得如同伤口溃烂。怛,痛苦,悲伤;创痏,创伤,疮疡。
- 同阅此境景:共同经历过这种境地和心情。阅,经历。
- 嗟彼宋玉,亦有安仁:可叹那宋玉(写有《招魂》),还有潘岳(字安仁,写有《悼亡诗》)。作者自比于历史上擅写哀悼文章的文人,言下之意是自己此刻的悲恸远超古人,更难以形诸笔墨。
- 诔(lěi):古代叙述死者生平、表示哀悼的文体。
- 万缕杂沓:千头万绪,杂乱纷繁。
- 轇轕(jiāo gé)缠纠:纠缠交错,形容思绪混乱,理不清头绪。
- 笔花凝于血泪:笔下的文采(笔花)被血泪所凝结,无法流畅书写。
- 意匠歧于蝟毛:构思(意匠)像刺猬的毛一样纷乱多歧。歧,分岔。
- 颓思蹇(jiǎn)语:衰颓的思绪,蹇涩的语言。蹇,迟钝,不流畅。
唉,小宛啊!自从壬午年你嫁入我家为侧室,我与你这形影不离的伴侣已共同度过了九年。如今在辛卯年正月初二你长逝而去,我写下这永别的哀辞时,你已离去超过六十五天了。这期间,我的世界如同青天沉沦、碧海枯竭、日光晦暗、美源断绝;又如梅魂被葬、幽兰悲啼、鹦鹉梦碎、杜鹃凄鸣。在这六十五天里,我就像饮了千日酒般长醉不醒,像行走在万里云雾中般迷失方向,像五官百骸都已散失般失魂落魄,又茫然空虚得如同腹中结块难以吐出,像怀着朝饥般思念却永不可得。我思念你,呼喊你,捶胸顿足,痛苦得像伤口溃烂,不知从古到今这世上的人,是否真有经历过与我相同境地与心情的。可叹那写过《招魂》的宋玉,还有写下《悼亡诗》的潘安仁。我多次想要详细记述你的一生,学着写一篇诔文或者几首悼诗来祭奠你。可一提笔,万千思绪便杂乱纷沓,纠缠交错,打成了死结,无法理清。往往笔下的文采被血泪所冻结,精巧的构思像刺猬毛般歧出纷乱,思绪衰颓,语言蹇涩,终究无法写成文章。
今子幽房告成,素旎将引,谨卜闰二月之望日,妥香魂于南阡矣。自今以往,棺冥埏窈,白日不朝青松为门矣。能终无一言,以酹祖道。嗟乎小宛,定皎志于一言,殚芳心于九岁。非余爱妾,乃余之静友也。余生平自负才识,虽浪得浮名,究竟未有殊遇。肝胆和盘,鬼神密许,人翻以太行见岨。独子先澄蚤识,后坚深信,中间间关险䧟,以及流离患难,疾病死生,不渝其志。子非仅余之静友,实余之鲍叔、钟期也。天下有一人知己,死而不憾者。
- 幽房:指墓室。
- 告成:宣告建成。
- 素旎(nǐ)将引:白色的魂幡将要导引(灵柩)。旎,旐(zhào)的异体字,指魂幡或出殡时为棺柩引路的旗。
- 卜:选择(吉日)。
- 望日:农历每月十五日。
- 妥香魂:安顿(她的)芳魂。妥,安放。
- 南阡:南边的墓道,泛指墓地。
- 棺冥埏窈:棺木进入幽深的墓穴。冥,幽暗;埏(yán),墓道;窈,深远。
- 白日不朝青松为门:(墓中)再也见不到白日的阳光,只有青松作为(墓地的)门户了。形容生死永隔。
- 酹(lèi)祖道:以酒祭奠送别之路。酹,以酒洒地表示祭奠;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设宴送行,此处指出殡送别。
- 定皎志于一言:(她)坚定的、光明的志节,在当初(答应嫁我)那一句话中就确定了。皎,洁白,光明。
- 殚芳心于九岁:(她)竭尽美好的心意于九年岁月。殚,尽;芳心,美好的情意。
- 静友:能使人内心宁静、得到精神慰藉的伴侣。
- 浪得浮名:徒然获得虚名。
- 殊遇:特殊的知遇之恩,指被人真正赏识理解。
- 肝胆和盘:比喻真诚相待,毫无保留。和盘,连盘子一起端出。
- 鬼神密许:连鬼神都暗中赞许(我们的情谊)。
- 人翻以太行见岨(jǔ):世人反而视我如太行山般难以接近、险峻阻隔。翻,反而;太行,太行山,喻险阻;岨,同“砠”,戴土的石山,亦喻险阻。此处形容作者性格孤高,不为世俗理解。
- 先澄蚤识:早早地就以澄澈的眼光(对我)有了认识。蚤,同“早”。
- 间关险䧟:历尽路途艰险和人生陷阱。间关,道路崎岖难行;䧟,同“陷”。
- 不渝其志:不改变她的心志。渝,改变。
- 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以知人著称,始终理解并举荐管仲。
- 钟期:即钟子期,春秋时人,伯牙的知音,能深刻理解伯牙的琴音。
- 天下有一人知己,死而不憾:语出《三国志》虞翻注引《虞翻别传》。意为天下能有一人真正了解自己,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如今你的墓室已经建好,白色的魂幡即将引路,我谨择定闰二月十五这个日子,将你的芳魂安顿在南边的墓地了。从今以后,棺木进入幽深的墓道,再也见不到白日的晨光,只有青松作为墓门的陪伴了。我怎能最终没有一句话,来祭奠这送别的路途?唉,小宛啊!你坚定光明的志节在当初那一诺中便已确立,你美好的情意在整整九年里耗尽。你不仅是我的爱妾,更是能让我内心安宁的挚友啊。我生平对自己的才学见识颇为自负,虽然浪得一些虚名,但终究未曾遇到真正赏识我的特殊知遇。我虽肝胆相照、毫无保留,连鬼神都暗中称许,世人却反而视我如太行山般难以接近、险峻阻隔。唯有你,早早地就以澄澈的眼光认识我,后来又坚定地深深信任我。这中间历经了道路艰险、人生陷阱,以及颠沛流离的患难,疾病的折磨,生死的考验,你都不曾改变心志。你不仅是我安宁心神的静友,实在是我如鲍叔牙、钟子期般的知己啊。天下能有一人成为知己,就是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故与子至情可忘,至性不可忘,衾枕可捐,金石不可捐。然终已矣,蕙帏无髣髴,岂枯管遂生精神哉。乃余抆泪溯洄,有不意得之子者,有不意失之子者。诚然无间,不复知天地间有何美好者,逖然瞿然,似微有负于子,子反不以我为负子者,血丝一缕,倒为长河。于是锵楚挽喝,边箫徘徊,为之辞曰:
- 至性:指人固有的纯真、坚贞的本性。
- 金石:金属与石头,比喻坚固、不朽之物,此处指坚贞不渝的情感或盟誓。
- 终已矣:终究是完了,结束了。表达无可奈何的慨叹。
- 蕙帏:散发着蕙草香气的帷帐,代指董小宛生前的闺房。
- 髣髴(fǎng fú):同“仿佛”,隐约的形影。
- 枯管:干枯的笔管,代指作者手中的笔。
- 生精神:焕发生命力与神采。此处指无法用文字再现逝者的精神风貌。
- 抆(wěn)泪溯洄:擦干眼泪,追溯往事。溯洄,逆流而上,喻追忆过去。
- 不意:意想不到,出乎意料。
- 诚然无间:确实(感到)空无间隔,一片虚无。亦可解为“亲密无间”后的巨大空虚。
- 逖(tì)然瞿(jù)然:惊惧不安的样子。逖然,远而警惕貌;瞿然,惊视貌。
- 负:辜负。
- 血丝一缕,倒为长河:比喻一丝细微的哀思(如血丝),倾泻出来却化为绵长无尽的悲痛之河(长河)。
- 锵楚:指送葬时敲击钟磬等乐器发出的清脆而悲切的声音。楚,凄楚。
- 挽喝:挽歌。喝,指拖长声音的歌唱。
- 边箫:送葬队伍边侧的箫声。箫声常用于哀乐。
- 徘徊:此处形容乐声萦回不绝。
因此,与你的深情或许可以被时间冲淡,但你那纯真的本性我永不能忘;日常的衾被枕席可以舍弃,但我们金石般坚固的盟誓绝不能抛弃。然而,一切都终究结束了。闺帷之中再也寻不到你依稀的身影,我这支枯涩的笔,又怎能让你重新焕发生命的神采?于是我擦去泪水,追忆往昔,有当初意想不到得到你的惊喜,也有如今意想不到失去你的痛楚。这天地间确实变得空无一物,我再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美好可言。我惊觉,我远望,恍惚间似乎微微有负于你,而你却从不认为我有负于你。这一缕血丝般细微的哀思,倾泻出来便化作了无边的长河。此刻,送葬的钟磬凄楚,挽歌悲唱,箫声在侧萦回,我为你写下这样的辞句:
缅昔己卯,应制白下。一时名流,歌翻子夜。
双成十六,竞誉芳姿。怡情茂苑,莺燕参差。
九月菊船,浪游吴越。半塘秋好,三访明月。
洞庭霜绣,红叶留人。嗟我迟回,相思无因。
兴尽将返,晼晚一见。薄醉甜乡,惊回婉娈。
小立曲蘭,蘭云半陊。烟视媚行,嬮嬱微唾。
玉色凝春,朝霞和雪。海棠欲睡,未言旋别。
子时一瞬,亦似怜吾。我归摇曳,寸心饥驱。
闻去西湖,兼游白嶽。车轮三载,重逢風约。
桐桥楼晤,病剧黄昏。萧嬾数言,骤许姻盟。
转讶娇痴,相视而笑。岂繄侠识,静观我妙。
井水不澜,铁心匪席。之死靡他,金夫逋责。
虎疁北固,秦淮銮江。劳劳往来,自买孤艭。
风勇盗锋,樯倾舟岌。零丁弱影,倩谁抱翼。
曾观画桨,并听桃叶。如鸟鹣鹣,似鱼鲽鲽。
刘蒉下第,莱戏亲帏。子来我辞,彳亍空归。
闭影自誓,羞滑却尝。可怜秋暮,蝉纱禦霜。
事不如意,十有八九。畴知偾辕,翻属吾友。
不有鸿公,孰起陷阱。衮衮横玉,黄衫相映。
葛藤中划,宛载湘烟。楼船唱别,共羡神仙。
满愿偕余,澹情裙布。只此素心,无端灵悟。
管弦却御,冥契鍼神。女红小暇,泓颖独珍。
精理茗香,佐鈔诗史。咸通微意,时茁芳旨。
碧拭篆鼎,元披图画。瓶花绝慧,云笼烟亚。
旷谭山水,品藻人文。论今追昔,见踰所闻。
旁及饮食,膏红露碧。桃冻瓜凝,秋棠蜜渍。
琐瑟米盐,庑下春爨。偶经部署,统循条贯。
适丰适俭,不谄不骄。诚致和惠,人盎天陶。
老姑旭日,大妇水乳。上下内外,有憾咸补。
我心所嚮,追的控弦。迟疑未发,巧得意先。
曾见子无,未必我有。不时相需,皆在左右。
一枕松涛,周围芍药。窈窕清深,阁菌房药。
酣春燕坐,草碧忘言。秘搜女逸,丽藻纤翻。
桂影露华,夜天玉砌。纨扇流萤,接景生媚。
朴巢邃古,涌月涟漪。搴枝泛碧,清赏针磁。
所少憾我,不饮不奕。善为解嘲,髯苏抗席。
密娱静好,匪夷所思。私语仁义,鬼神不知。
自谓此乐,尘世无两。老死是乡,庶惬幽享。
惨罹崩陷,身为众钮。严君窜迹,挈妻将母。
澄江秦海,两值盗兵。倒囊胠箧,电迅雷訇。
杀掠女男,几二十口。俯仰孤肩,颠连子后。
德甫书画,犹能秘藏。亲为抱负,身与存亡。
绵力莫赡,逼侧背卿。风规大义,自比微尘。
脱有不测,澡身江海。锋镝余生,捐弃无悔。
骨肉重集,我病奄奄。灰心柴骨,面瘠如拳。
忽浸雪窖,温以绵体。忽绕火轮,沃以秋水。
剑攒芒刺,摩抚横陈。僵尸永夜,藁席其身。
百五十日,衣不解带。力竭精通,孤主蝉脱。
雨泣风啼,林荒鬼啸。苦历殊境,并肩寂照。
天佑归来,万有敝屣。物外人外,鬓影可倚。
重整窗岫,大隐深闺。白云闲闲,缭绕双栖。
旧月旧花,载觞载咏。细字涛笺,俪形玉镜。
末世险巇,聚漗群洽。喜我莱孱,顺彼锋侠。
内屏潜听,时伺应酬。哑哑笑言,夜与讨求。
深更客至,必藏斗酒。银云櫛櫛,篝灯坐守。
我本握瑜,人诟为㻍。我本无垢,人巧于污。
惟子有言,不妨为卣。不妨为缶,神龙无首。
尤不易得,两阁同心。酿蜜融花,和瑟调琴。
天壤之间,乃有斯境。匪由强合,各钟淑性。
凡事未起,先与消融。即露行迹,冥漠为容。
太行千盘,遇子夷险。喜人魑魅,遇子不魇。
元和纯气,诞德与才。偕之逍遥,悠哉优哉。
转思恶梦,幸得醒时。一室三人,惊喜自疑。
痛定痛生,病余增病。三载郁皤,逢彼枭獍。
血下数斗,疽发于背。迷惑殷忧,相视昏愦。
铄金不扇,露筋长宵。视于无形,察其所苗。
子之救我,剜心割肺。我之役子,众形百态。
只虑我毙,子失所天。濒死濒生,剑合珠圆。
拮据瘁瘏,子抱小极,神疲环应,多事少食。
夙婴惊悸,肝胆受伤。恒于春半,瘦削肌香。
祸触风寒,季夏十七。泬哉沈緜,遂成疢疾。
痰涌血溢,五内崩舂。虚焰上浮,热面霞烘。
转于扶侍,益怜愁黛。隐痛茹荼,冀终厥爱。
参苓杂投,无补真损。长夜瘁蹙,朝起内忍。
移居静摄,举室含凄。秃衫倭髫,犹掠豪犀。
位置黄花,淡妆逑影。频移绛蜡,详审逸靓。
子虽支吾,余怀深恫。环步迷澷,萦思惛懵。
恰逢小试,携儿邗关。屡趣我行,经月乃还。
三日细缄,平安频报。岂知自饰,慰我焦躁。
初腊驰旋,刃眼一见。脂玉全削,飄姚徒倩。
一息数嗽,娇喘气幽。香喉粉碎,靡勺不流。
火灼水枯,脾虚肺逆。呼吸泉室,神犹姽婳。
无可救药,展转寻生。追维既往,孰慝逢屯。
怆淹除夕,痛捧心末。情海沸枯,始求利割。
涕泗把手,永诀至言。老亲两子,兼育幼昆。
君之一身,关系最大。勿以琐琐,遂为君害。
我不忍死,君不可病。我死君病,谁娴温凊。
微身等金,微言等箴。身不能生,言犹足存。
我目如电,鉴君一线。稔共隐微,相观冥善。
所恨夭折,未覩鸿昌。岳峻海深,君恩难偿。
万顷廖廓,魂去何之。倘不飘散,灵旗四随。
七尺之外,罔需一物。衣缟簪犀,耳边诵佛。
乃踰元旦,意寂声吞。小有问答,不语销魂。
翌辰俛首,一线再诀。昨拟速去,爱根斩绝。
履端献吉,椒筵承欢。团圆堂上,忍令抚棺。
以此弥留,苦牵一宿。求见慈尊,即瞑吾目。
泣讯老母,恐增凄伤。姑与迟迥,竟日相望。
灯萦冷翠,人忽游僊。悲极碧落,恸到黄泉。
西河九节,东海三芝。匪彼神人,谁与子医。
计子之年,才逾廿七。相从几何,九岁瞬息。
中多颠沛,刚好四年。四年倒极,准当十千。
十千艳异,今化彩云。子归何处,我谁与群。
翼鸟迷林,比鱼失濑。朝不辨明,夕不省昧。
思子兼才,尤多隐德。施与无厌,解衣推食。
称量千金,鲜溢杪忽。周旋百事,细入毫发。
戚友聆风,叹为宜婦。家人佩暖,比之温胊。
澹泊丰厚,理享遐年。胡为佹促,乃在我前。
怛哉子言,不忍我病。我不可病,我宁可死。
我不可死,令子独死。自子之死,生趣澌尽。
有求不得,有意谁徇。象鬲隐篆,兔瓷失香。
简编飘散,零落都梁。孤松长号,黄梅结蘃。
芝焚蕙叹,鹦鹆自毁。泪洒香奁,痛披笔墨。
湘紫十层,唐诗百幅。满目手泽,珊瑚琅玕。
霣庇凝怨,如环无端。照车埋光,连城碎玉。
畴不伤逝,为余悼淑。荆妻煢煢,老母浩浩。
姊姑垂矜,汍澜相吊。冀逢无端,结想不梦。
灵有与无,何从幽洞。呜呼痛哉,呜呼伤哉。
春草方生,绮罗竟尽。琴瑟在御,泉途将宫。
有台有池,有庵有篱。上荫五粒,下生连枝。
桃花为泥,黄绢为辞。虽艱血胤,永寿丰碑。
哀文积于胸臆六十五日,两日夜成,凡二千四百言,二百四十韵。从来悼亡,无此支离繁缛者。孤灯自读,凄风飒雨,悲音起帘栊,振林木,能令搏黍巧啭化为望帝精魂,抑使庭下香雪数十株,咸闭影零英,泥为尘土。嗟乎,奉倩之神伤矣!文通之才尽矣! 亡妾有灵,应怜余报知酬德之一念,而世之读此者,当知登徒子非好色者也。冒襄。
- 胸臆:内心,胸怀。
- 凡:总共。
- 言:字。
- 韵:韵脚。此指押韵的文句,或泛指句。
- 支离繁缛:形容文章结构散乱、文辞繁复。此处是作者自谦,亦透露出哀思的纷乱无处措手。支离,分散,不完整;繁缛,繁多而琐碎。
- 帘栊:窗帘和窗棂,代指窗户。
- 振林木:形容悲声激荡,使林木振动。语出《战国策·燕策》:“悲歌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后演化成“声振林木”。
- 搏黍:黄鹂的别名,以其鸣声如拍打谷物而得名。此处指欢快的鸟鸣。
- 巧啭:宛转动听的鸣叫。
- 望帝精魂:相传古蜀国君主望帝(杜宇)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啼声悲苦。此处喻指悲声使欢快的鸟鸣也化为哀音。
- 香雪:指梅花,因梅花色白如雪而香,故称。
- 闭影零英:收起(凋零的)身影,坠落(凋谢的)花瓣。英,花。
- 泥为尘土:化为泥土尘埃。
- 奉倩之神伤:荀粲,字奉倩,三国时人,以深情著称。妻病亡,他悲痛过度,不久亦卒,时人谓其“神伤”。作者以此自比,言己之悲痛伤神。
- 文通之才尽:江淹,字文通,南朝文学家,传说晚年梦郭璞索还五色笔,自此才思衰退,谓“江郎才尽”。作者借以形容自己为写此文已耗尽才思心力。
- 报知酬德:报答(她的)知己之恩与情义。
- 登徒子非好色者:登徒子,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人物,被塑造为好色之徒。作者反用其意,申辩自己并非贪恋美色,而是基于深刻的知己之情与德行相酬。这是对世俗可能误解的有力回应。
- 冒襄:作者署名。冒襄(1611-1693),字辟疆,号巢民,明末清初文学家,为“明末四公子”之一。
这篇哀悼之文积聚在我胸中长达六十五日,最终在两个昼夜内写成,共计二千四百字,二百四十韵。古往今来的悼亡文字,恐怕没有像这篇这样散乱而繁复的。在孤灯下独自诵读时,窗外凄风冷雨,那悲切的声音仿佛从帘栊间升起,激荡着林木,能使黄鹂宛转的巧啼都化作望帝哀魂的悲鸣,更能让庭下那数十株如香雪般的梅花,全都收敛形影、凋零花瓣,最终化为尘土。唉,我就像当年的荀奉倩一样,心神俱伤了!也像江文通那样,才思已耗尽了!亡妾若在天有灵,应当怜惜我这报答知己、酬谢恩德的耿耿一念。而世上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也应当明白,我这个“登徒子”并非是贪好美色之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