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史伶官传序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 呜呼：叹词，表示深沉感慨，相当于“唉”“啊”。
- 盛衰之理：国家兴盛衰亡的道理。盛衰，指王朝的强盛与衰败。
- 虽曰天命：虽然说是上天的意志。天命，古代认为王朝兴衰由天决定。
- 岂非人事哉：难道不也是人为的因素吗？人事，人的作为，指统治者的治理与决策。
- “虽……岂非……”的转折句式，强化论述力度。
- 原：推究、考察。推究本原。
- 庄宗：后唐庄宗李存勖（885—926），沙陀族人，五代后唐开国皇帝，923年至926年在位。
- 所以得天下：得到天下的原因。
- 所以失之者：失去天下的原因。
- 可以知之矣：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知，理解、领悟。
唉！ 盛衰的道理， 虽说是天命决定的， 难道说不是人事造成的吗！ 推究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 与他失去天下的原因， 就可以明白了。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 世言：世人传说，史书有载。
- 晋王：李克用（856—908），沙陀族首领，唐末被封为晋王，庄宗李存勖之父，因出兵帮助唐朝镇压黄巢起义，受封为晋王。
- 将终：临终之时。
- 矢：箭。此处象征复仇使命。
- 庄宗：李存勖，后唐开国皇帝。
- 梁，吾仇也：梁指朱温建立的后梁（907—923）。朱温原为黄巢部将，后降唐，赐名全忠，受封为梁王。唐僖宗时，他设计谋杀李克用，李克用也屡次上表请 求讨伐他。李克用曾长期与朱温交战。
- 燕王，吾所立：刘仁恭本来是幽州将领，借李克用的势力夺取幽州，任卢龙节度使。后来刘仁恭归附朱温，他的儿子刘守光开始称燕王，后来称帝。这里称刘仁恭为燕王，是笼统的说法。
- 契丹，与吾约为兄弟：李克用和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订立盟约，结为兄弟，希望共同举兵攻打朱温后来阿保机背盟，派人和朱温通好。
- 遗恨：未了之仇恨。
- 尔其无忘乃父之志：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 语气副词，表示命令或祈求；乃父，你的父亲。乃：你的。
- 庙：指宗庙，古代帝王祭祀祖先之所。此处专指李克用的祠，同下文的“太庙”。
- 从事：属官，此指祭祀礼仪官。
- 少牢：古代祭祀规格，古代祭祀用牛、羊、猪各一头叫“太牢”，用羊、猪各一头叫“少牢”。牢，祭祀用的牲畜。
- 告庙：天子或诸侯遇出巡、战争等重大件而祭告祖庙。
- 请其矢：恭敬地取出他父亲（留下）的箭。请，敬辞，用以代替某些动词，表示恭敬、慎重。
- 锦囊：丝绸制成的袋子。
- 负而前驱：背在身上冲锋在前。
- 凯旋而纳之：胜利后把箭放回宗庙。纳，归还，把箭收藏（在祖庙里）。
世人传说晋王临死时， 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诉他说：“ 梁王朱温， 是我的仇敌； 燕王是我推立的， 契丹与我约为兄弟， 可是后来都背叛我去投靠了梁。 这三件事， 是我的遗恨。 交给你三支箭， 你不要忘记你父亲报仇的志向。” 庄宗受箭收藏在祖庙。 以后庄宗出兵打仗， 便派手下的随从官员，用猪羊去祭告祖先， 从宗庙里恭敬地取出箭来， 用漂亮的锦囊装着， 背着它走在前面， 等到凯旋时再把箭藏入祖庙。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 方其：当他（指庄宗）……的时候。方，正当。“方其……及……”的时间对照结构，是文言文常见叙事手法。
- 系燕父子以组：用绳索捆绑燕王刘仁恭、刘守光父子。系，拴住；组，丝带或绳索。
- 函梁君臣之首：用木匣装后梁皇帝朱友贞（末帝）及其部将皇甫麟的首级。923年，后唐军队攻入开封，后梁术帝朱友贞俞令部将皇甫麟杀死自己。皇甫麟杀了未帝，随后自杀。雨，厘子，这里用作动词，用匣子装。函，用匣子封装。
- 太庙：帝王祭祀祖先的宗庙。
- 还矢先王：将三支箭归还给先王（李克用）灵位。
- 告以成功：祷告禀报大功已成。
- 意气之盛：意志气概的昂扬。
- 仇雠：仇敌。雠（chóu），同“仇”。
- 一夫夜呼：一大夜呼，乱者四应：一个人夜里呼喊，作乱的人四方响应。926年，驻在贝州(今河北清河的后唐军上皇甫晖勾结党羽作乱，拥立指挥使赵在礼为帅。攻人虾都（今河南安阳）。邢州（今河北邢台）、沧州（今属河北）驻军相继叛乱。一夫，一人，指皇甫晖。
- 乱者四应：叛乱者四处响应。
- 仓皇东出：仓皇东出……泣下沽襟）皇甫晖作乱以后，李存勖从洛阳往东逃，到了万胜镇（在今河南中牟），听说李嗣源（李克用养子，当时已叛变）已经占据大梁（今河南开封），只好命令军队返回。一路上士兵叛逃，失散了一半。至洛阳附近，置酒痛哭，诸将一百多人相对号泣，都截断头发，放在地上，表示誓死以报。
- 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还未遇到叛军，部下已溃散逃亡。
- 誓天断发：庄宗与部将对天发誓，割断头发（表示悲痛绝望）。
- 泣下沾襟：泪水浸湿衣襟。
- 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难道是因为得天下困难、失天下容易吗？呼应前文“得之艰而失之易”的感慨。岂 : 难道。欤 : 表疑问的语气助词。
- 抑本其成败之迹：还是推究他成败的根源。抑，或者；本，推究；迹，事迹。
- 皆自于人欤：都由于人为因素吧？自于，来自于。欤：表疑惑的语气助。
- “岂……欤？抑……欤？”的选择疑问句，引导读者思考“人事”决定性作用；
当他用绳子绑住燕王父子， 用小木匣装着梁国君臣的头， 走进祖庙， 把箭交还到晋王的灵座前， 告诉他生前报仇的志向已经完成， 他那神情气概， 是多么威风！ 等到仇敌已经消灭， 天下已经安定， 一人在夜里发难， 作乱的人四面响应， 他慌慌张张出兵东进， 还没见到乱贼，部下的兵士就纷纷逃散， 君臣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不知道哪里去好， 到了割下头发来对天发誓， 抱头痛哭，眼泪沾湿衣襟的可怜地步， 怎么那样的衰败差劲呢！ 难道说是因为取得天下难，而失去天下容易才像这样的吗？ 还是认真推究他成功失败的原因， 都是由于人事呢？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 《书》：指《尚书》，儒家经典之一。
- 满招损，谦得益：语出《尚书·大禹谟》。原句是 “满招损，谦受益”。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今本作“满招损，谦受益”。
- 忧劳：忧患辛劳。
- 兴国：使国家兴盛。
- 逸豫：安逸享乐。豫（yù），安乐。指李存勖喜好音律，宠用伶人，以至自傅粉墨；与伶人共戏于庭。
- 自然之理：客观规律。
- 举：全、所有。
- 莫能与之争：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 数十伶人困之：指926年伶人（乐工）郭从谦趁李嗣源攻占大梁，李存勖众叛亲离之际，起兵作乱。李存勖率兵抵御，被乱箭射死。伶人，宫廷乐官或演员。
- 身死国灭：庄宗死后，后唐宗室混乱，不久被后晋取代。
- 为天下笑：被天下人耻笑。
- 忽微：极其细小的事。忽、微均为古代极小计量单位，忽，一寸的十万分之一。微，一寸的百万分之一。
- 所溺：所溺爱的人或物。溺，沉湎、无节制。
- 岂独伶人也哉：难道只是限于伶人吗？（暗示所有沉溺之物皆可致祸）。 也哉 : 语气词连用，表示反诘语气。
- 作《伶官传》：欧阳修因此在《新五代史》中设立《伶官传》，记载伶人干预朝政的史实。
《尚书》上说：“ 自满会招来损害， 谦虚能得到益处。” 忧劳可以使国家兴盛， 安乐可以使自身灭亡， 这是自然的道理。因此，当他兴盛时， 普天下的豪杰， 没有谁能和他相争； 到他衰败时， 数十个乐官就把他困住， 最后身死国灭， 被天下人耻笑。 祸患常常是由一点一滴极小的错误积累而酿成的， 纵使是聪明有才能和英勇果敢的人，也多半沉溺于某种爱好之中，受其迷惑而结果陷于困穷， 难道只有乐工（是所溺的成分）吗？ 于是作《伶官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