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灯琐忆上
道光癸卯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皆寝。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渐及诗词，余苦水舌挢不能下，因忆昔年有传闻其《初冬诗》云“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余初疑为阿翘假托，至是始信。于时桂帐虫飞，倦不成寐。盆中素馨，香气滃然，流袭枕簟。秋芙请联句，以观余才，余亦欲试秋芙之诗，遂欣然诺之。余首赋云：“翠被鸳鸯夜，”秋芙续云：“红云织蟔楼。花迎纱幔月，”余次续云：“入觉枕函秋。”犹欲再续，而檐月暧斜，邻钟徐动，户外小鬟已啁啁来促晓妆矣。余乃阁笔而起。
- 道光癸卯闰秋：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闰七月。癸卯，干支纪年；闰秋，闰七月。
- 秋芙来归：秋芙嫁入家中。来归，旧指女子出嫁。
- 漏三下：漏壶滴漏报时，指三更时分（约深夜11点至1点）。
- 臧获皆寝：仆役都已睡下。臧获，古代对奴婢的称呼。
- 绾堕马髻：梳着堕马髻（一种偏垂一侧的发髻，流行于汉代及后世）。绾（wǎn），盘结。
- 衣红绡之衣：穿着红色薄绸衣裳。衣（yì），动词，穿；绡（xiāo），生丝织成的薄绸。
- 历言小年嬉戏之事——历数童年游戏往事。
- 舌挢不能下：形容惊愕说不出话。挢（jiǎo），翘起。
- 《初冬诗》：秋芙早年所作诗句，意为“积雪压屋檐显得沉重，寒风欺人半臂衣衫显单薄”。半臂，短袖上衣。
- 阿翘假托：怀疑是侍女阿翘代笔。假托，冒充他人名义。
- 桂帐虫飞：桂花纹帐边小虫飞绕。
- 素馨：一种芳香花卉，类似茉莉。
- 滃然：形容香气浓郁弥漫。
- 枕簟：枕头和竹席。簟（diàn），竹席。
- 联句：古代作诗方式，多人轮流续句成篇。
- 红云织蟔楼：秋芙续句，形容灯火映照如红云织出蟔纹楼阁。蟔（mì），传说中蚕神，此处指精美纹样。
- 枕函秋：续句意指枕中透出秋凉。枕函，中间可置物的匣状枕头。
- 檐月暧斜：屋檐边月色渐西斜。暧（ài），昏暗。
- 邻钟徐动：邻寺钟声缓缓响起。
- 小鬟啁啁：小丫鬟细碎催促声。啁啁（zhōu），象声词。
- 阁笔：搁笔。阁，通“搁”。
道光癸卯年的秋天，秋芙嫁到我家来。夜漏过了三更，奴婢们都睡了，秋芙头上挽了一个偏垂在一边的发髻，身着一件红色薄纱的衣裳，在花烛的灯影下，和我一起欢畅地谈笑，一一数说着我们童年共同嬉戏的事情。渐渐谈到诗词，我的舌头好像僵直了一样说不出什么，于是我回忆起过去曾听秋芙做过《初冬诗》，有“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的句子，我原来怀疑是她假托的，到现在才相信是秋芙所作。这时闺房里帐中飞蚊，我们困倦了也不想去睡，盆中的素馨花香气弥漫，连枕席之间都能闻得见。秋芙要我和她联句，来考察我的才华，我也想试试秋芙的诗才，于是欣然应允。我先出首句：“翠被鸳鸯夜”，秋芙续道：“红云织虫黑楼。花迎纱幔月”，我又续道：“人觉枕函秋。还想再续，但见窗外檐上的月亮已昏暗西斜，邻家的钟声缓缓敲响。门外的小丫鬟诅已经悄声低语地催促秋芙起来梳妆了。我于是搁笔起床。
数日不入巢园，阴廊之间，渐有苔色，因感赋二绝云：“一觉红蕤梦，朝记记不真。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镜槛无人拂，房栊久不开。欲言相忆处，户下有青苔。”时秋芙归宁三十五日矣。群季青绫，兴应不浅，亦忆夜深有人，尚徘徊风露下否？
- 巢园：书斋或园名，当为作者与秋芙日常居处。
- 阴廊：阳光照不到的廊下。
- 苔色：青苔痕迹，暗示人迹罕至。
- 赋二绝：作两首绝句。绝，绝句，四句短诗。
- 红蕤梦：喻美好而短暂的梦。红蕤（ruí），红色花穗，常喻华美梦境。
- 朝记记不真：早晨回忆时已记不真切。
- 忍寒人：忍受寒夜之人，作者自指。
- 镜槛：镜架或镜台。
- 房栊：房门窗棂，泛指居室。栊（lóng），窗格。
-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探亲。
- 群季青绫：指秋芙在娘家的兄弟姐妹。群季，诸弟妹；青绫，青绫帐，代指闺阁或书房雅集。
- 兴应不浅：想必兴致很高。
- 徘徊风露下：在寒夜风露中独自徘徊，指作者思念情状。
几天没有到巢园去，在背阴的廊阶之间，已经渐渐长出了青苔，我因此生出感叹，作了两首绝句：“一觉红蕤梦，朝来记不真。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镜槛无人指拂，房栊久不开。欲言相忆处，户下有青苔。”这时秋芙回娘家去已有三十五天了。她众多的弟弟妹妹一起辩论谈笑，兴致一定很高吧？会记得夜深时有人还徘徊在风露之下思念着她吗？
秋芙之琴，半出余授。入秋以来，因病废辍。既起，指法渐疏，强为理习，乃与弹于夕阳红半楼上。调弦既久，高不成音，再调则当五徽而绝。秋芙索上新弦，忽烟雾迷空，窗纸欲黑。下楼视之，知雏鬟不戒，火延幔帷。童仆扑之始灭。乃知猝断之弦，其谶不远，况五，火数也，应徽而绝，琴其语我乎？
- 半出余授：一半由我教授。出，出自。
- 废辍：停止、中断。
- 既起：病愈起床后。
- 理习：温习、练习。理，温理。
- 夕阳红半楼：楼阁名，取夕阳映照之意。
- 调弦既久：调整琴弦很久。古琴需依音律调整丝弦松紧。
- 当五徽而绝：调到第五徽位时弦突然断裂。徽，古琴琴面标识音位的圆点，共十三徽。绝，断。
- 雏鬟：年幼的丫鬟。雏，幼小。
- 火延幔帷：火势蔓延到帐幕帷帘。延，蔓延。
- 其谶不远：这个预兆不久便应验。谶（chèn），预示吉凶的征兆。
- 五，火数也：数字“五”在五行中对应“火”。
- 应徽而绝：应验在琴徽处断裂。应，应验。
- 琴其语我乎：难道是琴在向我示警吗？其，难道，表推测。
秋芙的琴技，大半是我教授的。入秋以来，她因病中断了学琴，病愈后，指法已有些生疏，我勉力为她复习，和她一起在“夕阳红半楼”上练琴。弦调了很久，高得不能成声，再调不料琴弦在系弦的地方断了。秋芙换上新弦，突然四周烟雾弥漫，窗纸仿佛都要被烤焦，下楼一看，原来是小丫鬟不小心，让火烧着了帷幔，童仆赶来救火，才把火扑灭了。这才知道突然断了的琴弦，是一种很切近的预兆。况且五是主火的数字，应在琴弦的中断上，难道是琴在向我预告吗？
秋芙以金盆捣戎葵叶汁，杂于云母之粉，用纸拖染，其色蔚绿，虽澄心之制，无以过之。曾为余录《西湖百咏》，惜为郭季虎携去。季虎为余题《秋林著书图》云：“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钞”，即指此也。秋芙向不工书，自游魏滋伯，吴黟山两丈之门，始学为晋唐格。惜病后目力较差，不能常事笔墨。然间作数字，犹是秀媚可人。
- 戎葵：即蜀葵，其叶可制染料。
- 云母之粉：云母研磨的细粉，掺入可增添光泽。
- 拖染：将纸张在染液中拖过上色的工艺。
- 蔚绿：鲜润的绿色。蔚，草木茂盛貌。
- 澄心之制：指五代南唐澄心堂所产名纸，质地细腻，为纸中珍品。
- 《西湖百咏》：当为作者吟咏西湖的百首诗集。
- 郭季虎：作者友人，生平未详。
- 苔笺：用苔藓制作的笺纸，泛指雅致纸张。
- 兰闺：女子居室，代指秋芙。
- 向不工书：向来不擅长书法。向，以往。
- 游……之门：师从某人求学。游，游学；丈，对长辈的尊称。
- 魏滋伯、吴黟山：当为当时文人书家，生平待考。黟（yī）。
- 晋唐格：晋代和唐代的书法风格。格，风范、体式。
- 间作数字：偶尔写几个字。
秋芙在金属盆器里把戎葵叶捣成汁，再掺杂一些云母粉，用来拖染诗笺，把诗笺染成银光闪闪的蔚绿色。外人就是精心制作，也没有能比得上她的。她曾为我抄录《西湖百咏》，可惜被郭委虎拿走了，郭委虎为我题《秋林著书图》道：“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抄。”就是指的这件事。秋芙一向不工于书法，自从与魏滋伯、吴黟山两位老先生结识之后，才开始学习晋唐风格的书法，只可惜病后眼力较差，不能经常练习，但偶尔写几个字，还是十分秀媚可爱的。
夏夜苦热，秋芙约游理安。甫出门，雷声殷殷，狂飙疾作。仆夫请回车，余以游兴方炽，强趣之行。永及南屏，而黑云四垂，山川瞑合。俄见白光如练，出独秀峰顶，经天丈余，雨下如注，乃止大松树下。雨霁更行，觉竹风骚骚，万翠浓滴，两山如残妆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余与秋芙且观且行，不知衣袂之既湿也。时月查开士主讲理安寺席，留饭伊蒲，并以所绘白莲画帧见贻。秋芙题诗其上，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之句。茶话既洽，复由杨梅坞至石屋洞，洞中乱石排拱，几察俨然。秋芙安琴磐磴，鼓《平沙落雁》之操，归云滃然，涧水互答，此时相对，几忘我两人犹生尘世间也。俄而残暑渐收，暝烟四起，回车里许，已月上苏堤杨柳梢矣。是日，屋漏床前，窗户皆湿，童仆以重门锁扃，未获入视。俟归，已蝶帐蚊橱，半为泽国，呼小婢以筠笼熨之，五鼓始睡。
- 理安：理安寺，位于杭州西湖九溪景区，明清时为佛教讲寺。
- 甫出门：刚出门。甫，刚刚。
- 殷殷：雷声沉闷绵延貌。
- 狂飙疾作：狂风骤起。飙（biāo），暴风。
- 强趣之行：勉强催促前行。趣（cù），通“促”，催促。
- 永及南屏：刚到南屏山。永，通“咏”，此处引申为行进；南屏，西湖十景“南屏晚钟”所在之山。
- 山川瞑合：山水被暮色笼罩。瞑（míng），昏暗。
- 独秀峰：理安寺附近山峰名，非桂林独秀峰。
- 雨霁：雨停。霁（jì），雨止天晴。
- 骚骚：风吹竹叶声。
- 蹙黛垂眉：形容雨后山峦如美人皱眉垂目。蹙（cù），皱；黛，青黑色画眉颜料，喻山色。
- 月查开士：法号月查的僧人。开士，对僧人的尊称。
- 主讲理安寺席：在理安寺主持讲经法席。
- 伊蒲：伊蒲馔（zhuàn），佛寺素斋。
- 白莲画帧：绘有白莲的画幅。帧（zhèng），画幅。
- 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秋芙题诗之句，意谓“若执着莲花色香则落于形相，但若完全脱离文字又何以参禅”，阐发佛法中相与性、文字与禅悟的关系。
- 杨梅坞、石屋洞：西湖周边景点，均在理安寺附近。
- 乱石排拱，几察俨然：洞中乱石如案几、坐席排列整齐。几（jī），小桌；察，通“凳”，坐具；俨然，整齐貌。
- 安琴磐磴：将琴安放在石磴上。磐磴（qìng dèng），石台阶。
- 《平沙落雁》：古琴名曲，表现雁群翔集沙洲的意境。
- 归云滃然：暮云弥漫。滃（wěng）然，云气涌起貌。
- 苏堤：西湖苏堤，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所建。
- 蝶帐蚊橱：绣蝶帐幔与防蚊橱柜。橱，此处指蚊帐架或储衣橱。
- 泽国：被水浸透之地。
- 筠笼：竹编熏笼，用于烘熨衣物。筠（yún），竹皮。
- 五鼓：五更天，拂晓前。
苦于夏夜的炎热，秋芙约我到理安寺去游玩。刚出门，雷声隆隆，狂风大作，仆人请求驾车转回，我因为游兴正浓，硬要他驱车前行。还没到南屏山，天空乌云密布，山川昏暗一片，不一会儿，只见闪电像白练一样从独秀峰顶闪过，仿佛离天只有一丈多高，大雨倾盆而下。于是我们在大松树下停车避雨。雨停之后又往前行，只觉得竹林中清风飒飒，山上翠色欲滴，两座山峰就像残妆美人一样，皱着眉头，秀色宜人。我和秋芙边欣赏边赶路，不知不觉衣袖已经湿透了。那个月正是姓查的僧人在理安寺主讲经文，他留我们在他的草庵里吃饭，并把他所画的白莲图送给我们。秋芙在上面题诗，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之句，喝茶聊天，我们和他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我们又由杨梅坞来到石屋洞，洞中的乱石堆砌成拱形，宛若几案一般，秋芙把琴安放在石几上，弹起《平沙落雁》的琴曲，洞外暮云四起，涧水鸣唱着仿佛在回应琴声，此时我俩相对，几乎忘却还生活在尘世间了。一会儿，残余的暑热消散了，昏暗的夜幕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我们回车走了一里多路，月亮已经挂上了苏堤的杨柳枝头。这一天，屋里漏雨一直漏到床前，窗户也打湿了，童仆们因为几层门都上了锁，未能进去察看，等到我们回来，已是满屋满柜的水迹，屋里差不多成水乡了。叫小丫头用烘笼烘干，我们五更才睡下。
秋芙喜绘牡丹，而下笔颇自矜重。嗣从老友杨渚白游，活色生香，遂入南田之室。时同人中寓余草堂及晨夕过从者，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诸人，品叶评花，弥日不倦。既而钱去杨死，焦严诸人各归故乡。秋芙亦以盐米事烦，弃置笔墨。惟余纨扇一枚，犹为诸人合画之笔，精神意态，不减当年，暇日观之，不胜宾朋零落之感。
- 下笔颇自矜重：作画时颇为矜持慎重。矜重，端庄慎重。
- 嗣从老友杨渚白游：后来跟随老友杨渚白学习。嗣，随后；游，交游学习。杨渚白，当为擅长绘画的友人。
- 活色生香：形容所绘牡丹鲜活逼真，富有生气。
- 入南田之室：达到恽寿平的艺术境界。南田，清初画家恽寿平（号南田），以没骨花卉闻名，尤擅牡丹。入室，喻学问技艺得到真传。
- 寓余草堂：寄居在我的草堂。寓，寄居。
- 晨夕过从：早晚往来交游。过从，交往。
- 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皆作者与秋芙的友人，生平未详。苕（tiáo）。
- 品叶评花：品评画中枝叶花卉的技法优劣。
- 弥日不倦：整日不觉厌倦。弥日，终日。
- 盐米事烦：为日常琐事所扰。盐米，代指家务生计。
- 弃置笔墨：搁置绘画之事。
- 纨扇：细绢制成的团扇，可题字作画。
- 合画之笔：众人合作绘成的画作。
- 宾朋零落：友人离散凋零。零落，散落、衰亡。
秋芙喜欢画牡丹，但下笔拘谨、慎重了一些，后来跟着我的老友杨渚白学，活鲜鲜的牡丹花，便带着香气进入了我的书房。当时同人中住在我的草堂中以及和我们经常来往的，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等人，他们在一起品叶评花，整曰不倦。到后来钱文涛走了，杨渚白死了，焦仲梅、严文樵等人又各自回故乡去了，秋芙也因家务琐事所烦扰，弃置了绘画。只有我这里存着的一把执扇，是诸位画友合画的笔墨，画中还保留着当年的精神意态，我空暇时间取出观看，对宾朋的零落有着无尽的感慨。
桃花为风雨所摧，零落池上，秋芙拾花瓣砌字，作《谒金门》词云：“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漫，风狂春不管。”“春”字未成，而东风骤来，飘散满地，秋芙怅然。余曰，“此真个‘风狂春不管’矣！”相与一笑而罢。
- 零落池上：凋零飘落在池塘边。零落，凋谢飘落。
- 砌字：用花瓣排列拼成字形。砌，堆叠、排列。
- 《谒金门》：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
- 春过半：春天已过一半。指暮春时节。
- 花命也如春短：花的生命如同春天一样短暂。
- 落红：落花。红，代指花。
- 吹渐漫：被风吹得渐渐飘散铺开。漫，弥漫、散落。
- 风狂春不管：狂风肆虐，春天却置之不理。此处“春”拟人化，暗喻自然无情。
- 骤来：突然袭来。
- 怅然：失意不乐的样子。
- 此真个……矣：这真是（词中所说的）……啊！真个，真的、确实。
- 相与一笑而罢：彼此相视一笑，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桃花被风雨所摧，花瓣飘落在池塘中，秋芙拾起花瓣摆成字，作成《谒金门》一首：“春过半，花合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满，风狂春不管。”“春”字还没摆好，一阵东风乔来，把花瓣吹乱，飘散满地，秋芙十分怅然。我说：“这真是个‘风狂春不管’了。”两人相视一笑作罢。
余旧蓄一绿鹦鹉，字曰“翠娘”，呼之辄应。所诵诗句，向为侍儿秀绢所教。秀绢既嫁，翠娘饮啄常失时，日渐憔悴。一日，余起盥沐，闻帘外作细语声，恍如秀娟声吻，惊起视之，则翠娘也。杨枝去数月矣，翠娘有知，亦忆教诗人否？
- 蓄：蓄养，饲养。
- 字曰：取名为。字，命名。
- 辄应：总是回应。辄（zhé），就，总是。
- 向为：以往是由。向，从前。
- 侍儿：婢女。
- 饮啄常失时：饮食经常不按时。饮啄，指鸟类饮水啄食，泛指饮食起居。
- 憔悴：形容鹦鹉羽毛暗淡、精神萎靡。
- 盥沐：梳洗。盥（guàn），洗手；沐，洗头。
- 恍如：仿佛，好像。
- 声吻：声音和语气。吻，指口吻、语调。
- 杨枝：字面指杨柳枝条，古诗文中常借指春天或时光流逝，此处暗喻侍女秀绢离去后的时光。
- 有知：若有灵性。知，知觉、灵性。
我过去养了一只绿鹦鹉，名叫“翠娘”，喊它它就答应。它所背诵的诗句，一赂都是侍女秀绢所教。秀娟出了嫁，“翠娘”的饮食喝水经常不能按时，渐渐憔悴了。有一天，我起床正在漱洗，忽然听到帘外有人细语，声音颇像是秀娟，我吃惊地出去一看，原来是“翠娘”。秀娟已经走了几个月了，“翠娘”如果有知，也会怀念教它诵诗的人吧？
秋芙每谓余云： “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之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庾兰成云：一月欢娱，得四五六日。想亦自解语耳。”斯言信然。
- 梦寐：睡眠做梦，指生命在睡眠中度过的时间。
- 愁病：忧愁与疾病。
- 襁褓垂老之日：婴幼儿与衰暮老年时期。襁褓，包裹婴儿的布带，指幼年；垂老，将老之时。
- 蒲柳之质：喻身体柔弱。蒲柳即水杨，早凋而质弱，古人常以自谦体质孱弱。
- 庾兰成：南北朝文学家庾信，字兰成，著有《伤心赋》《哀江南赋》等，文风沉郁。
- 一月欢娱，得四五六日：语出庾信《愁赋》（佚文），意谓一月之中真正欢愉的日子不过四五天。
- 自解语：自我宽慰的话。解，宽解。
- 斯言信然：这话确实有理。斯，此；信，确实；然，如此。
秋芙经常对我说：“人生百年，睡眠占了一半，愁病占了一半，幼年老年的时曰又占了一半，所剩下来的，大概只有十一二年吧，况且，我们这些体弱多病的人，未必能享有百年之寿。庚兰成说，一月之中欢乐的时光，只有四五六天，想来也是自我宽解的话吧。”这些话是正确的。
平生未作百里游。甲辰娥江之役，秋芙方病寒疾，欲更行期。而行装既发，黄头促我矣。晚渡钱江，飓风大作，隔岸越山，皆低鬟敛眉，郁郁作相对状，因忆子安《滕王阁序》云：“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殊觉此身茫茫，不知当置何所。明河在天，残灯荧荧，酒醒已五更时矣。欲呼添衣，而罗帐垂垂，四无人应，开眼视之，始知此身犹卧舟中也。
- 百里游：远行百里。古人常以“百里”代指较长旅途。
- 甲辰娥江之役：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赴娥江的公差。甲辰，干支纪年；娥江，指浙江曹娥江；役，差事、公务。
- 病寒疾：患风寒疾病。
- 更行期：更改出行日期。更，更改。
- 行装既发：行李已经托运出发。
- 黄头：船夫，古时船夫常戴黄帽，故称。
- 钱江：钱塘江。
- 越山：泛指钱塘江对岸会稽（古越地）一带的山峦。
- 低鬟敛眉：形容山峰在风雨中如女子低头蹙眉。鬟，发髻；敛眉，皱眉。
- 郁郁：沉闷忧郁的样子。
- 子安《滕王阁序》：唐代王勃（字子安）所作骈文名篇。
- 天高地迥……识盈虚之有数：引文表达天地广阔、世事盛衰有定的苍茫之感。迥（jiǒng），远；盈虚，指盛衰、成败；数，定数。
- 此身茫茫：自觉渺小无依。茫茫，无所适从貌。
- 明河：银河。
- 荧荧：灯光微弱闪烁的样子。
- 五更：凌晨三点至五点。
- 罗帐垂垂：丝绸帷帐静静垂落。垂垂，下垂貌。
我平生没有作过百里以上的长途旅游。道光二十四年我到曹娥江办事，秋芙正患寒症，我准备更改行期，但行李已经提前发出，季节也不能等人。夜晚我渡钱塘江时，就起了飓风，隔岸所经过的山峰，都仿佛垂首低眉，相对而立，郁郁寡欢的样子，我记起唐代诗人王勃在《滕一阁序》中曾写道：“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觉识盈虚之有数。”只觉得此身在茫茫天地之间，不知应该安放在何处。明亮的银河挂在天边，岸边的残灯闪闪烁烁，我酒醒之后已是五更天了，想叫人来为我添衣，但罗帐静静垂挂着，四周无人答应，我睁眼一看，才想到我这时还睡在船舱里呢。
秋月正佳，秋芙命雏鬟负琴，放舟两湖荷芰之间。时余自西溪归，及门，秋芙先出，因买瓜皮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宫秋怨》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琤瑽杂鸣，不知天风声环佩声也。琴声末终，船唇已移近漪园甫岸矣。固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中新莲，制羹以进。香色清冽，足沁肠睹，其视世味腥膻，何止薰莸之别。回船至段家桥登岸，施竹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桥上石柱，为去年题诗处，近为嫔衣剥蚀，无复字迹。欲重书之，苦无中书。其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携琴刺船而去。
- 两湖：指杭州西湖的里湖与外湖。
- 荷芰：荷花与菱叶。芰（jì），菱角。
- 西溪：杭州西湖西北的湿地景区。
- 瓜皮：瓜皮艇，一种轻便小船。
- 迹之：追踪她的行迹。迹，追踪。
- 苏堤第二桥：苏堤由南向北第二座桥，名“锁澜桥”。
- 《汉宫秋怨》：古琴曲，表现汉代宫廷女子的哀怨之情。
- 披襟：敞开衣襟，喻陶然忘我。
- 四山沉烟：群山笼罩在夜雾中。
- 琤瑽：象声词，形容清越的声响（如玉石撞击、琴音或流水声）。瑽（cōng）。
- 环佩声：古人衣带所系玉饰的碰撞声，常形容仙姿清音。
- 船唇：船头。
- 漪园：西湖边园林，今已不存。
- 白云庵：西湖 historical 景点，位于雷峰塔西侧，已毁。
- 坐次：入座后。次，表示动作进行中。
- 沁肠睹：渗透心脾、涤荡眼目。睹，此处通“腑”，指内心。
- 世味腥膻：世俗荤腥油腻的食物，喻尘世庸碌生活。
- 薰莸之别：香草与臭草的区别，喻优劣悬殊。《左传》：“一薰一莸，十年犹臭。”薰（xūn），香草；莸（yóu），臭草。
- 段家桥：即断桥，西湖十景“断桥残雪”所在。
- 施竹簟：铺开竹席。施，铺设；簟（diàn），竹席。
- 营营：苍蝇飞舞声，喻喧嚣扰攘。
- 聒人耳：嘈杂刺耳。聒（guō），喧扰。
- 嫔衣：苔藓的雅称。嫔，通“藫”（tán），苔藓类植物。
- 中书：合适的书写工具（如笔、漆墨）。中（zhòng），适合。
- 湖气横白：湖面泛起青白色的晨雾。
- 更鼓第四通：报更鼓声敲过第四遍，即凌晨三点左右。
- 刺船：撑船。刺，用篙撑行。
秋月很好，秋芙让小丫鬟背着琴，到明圣二湖荷花丛中去泛。当时我正从西溪归来，到家时，秋芙已经出了门，因而我靠着瓜皮的指示，追寻她的踪迹。我们在苏堤第二桥下相遇。在船上，秋芙弹着《汉宫秋怨》的琴曲，我为她披上衣裳听她弹琴，这时四周山峦被烟雾笼罩着，星星月亮映在水中，琴声争争鸣响，不知是天风声还是环佩声。琴声还没住，我们的般头已靠近漪园南岸了。下般后去叩白云庵的门，白云庵的尼姑是老相识了，她请我们坐下，便去采池中的新鲜莲子，做莲子羹招待我们。莲子羹芬芳清醇，足以沁人肺腑，如果和世间的腥膻之味比起来，真有天壤之别。回船时我们在段家桥登岸，登岸后放了一张竹席在地上，坐着闲聊了许久，听到城中的喧嚣之声，感到就像苍蝇在耳边嗡嗡一样，让人厌烦。桥上的石柱，是我去年题诗的地方，近来被蚌壳剥蚀，字迹已看不见了。我想重写上去，苦于无处可写。这时星斗渐渐稀疏，湖面泛着一层白气，听城头的鼓声，已经通通地敲了四遍了，我们于是携琴撑船而归。
余莲村来游武林，以惠山泉一瓮见饷。适墨傎开士主讲天日山席，亦寄头纲茶来。竹炉烹饮，不啻如来滴水，遍润八万四千毛孔，初不待卢同七碗也。莲村止余草堂十有余日，剪烛论文，有逾胶漆。惜言欢未终，饥为驱去。树云相望，三年于兹矣。常忆其论吴门诸子诗，极称觉阿开士为闻见第一。觉阿以名秀才剃落佛前，磨砖十年，得正法眼藏。所居种梅三百余本，香雪满时，跌坐其下，禅定既起，间事吟咏。有《咏怀诗》云：“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间糠粕书。”昔简斋老人论《华严经》云：“文义如一桶水，倒来倒去。”不特不解《华严》，直是未见《华严》语。以视觉阿，伺止上下床之别耶！惜未见全诗，不胜半偈之憾。闻莲村近客毗陵，暇日当修书问之。
- 余莲村：作者友人，生平未详。
- 武林：杭州旧称。
- 惠山泉：无锡惠山泉水，唐代陆羽评为“天下第二泉”，历来为烹茶名泉。
- 见饷：赠送给我。饷（xiǎng），馈赠。
- 墨傎开士：法号墨傎的僧人。开士，对僧人的尊称。
- 天日山：天目山，位于浙江临安，佛教名山。
- 头纲茶：指首批春茶。纲，唐宋时成批运输货物的组织，茶纲指贡茶批次。
- 竹炉：竹制茶炉，文人雅士烹茶常用。
- 不啻：无异于，如同。啻（chì），仅。
- 如来滴水：佛经中喻佛法滋润众生，如滴水遍洒。《法华经》有“如来一毛孔中出一切众生”等语。
- 八万四千毛孔：佛家语，形容周身毛孔，亦喻烦恼众多，《金刚经》有“八万四千毛孔皆悉摇动”之说。
- 卢同七碗：唐代诗人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极言饮茶七碗的妙境：“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 止余草堂：留宿在我的草堂。止，停留。
- 剪烛论文：夜间剪去烛芯，长谈诗文。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诗意。
- 有逾胶漆：情谊比胶漆更黏固，喻交谊深厚。
- 饥为驱去：为生计所迫而离去。化用陶渊明“饥来驱我去”句。
- 树云相望：化用杜甫“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句，喻相隔两地思念。
- 吴门诸子：苏州一带的文人群体。吴门，苏州别称。
- 觉阿开士：清代诗僧，原名张京度，字莲民，吴县人，早年为秀才，后出家。
- 剃落佛前：削发为僧。剃落，剃除须发。
- 磨砖十年：长期刻苦修禅。《景德传灯录》载怀让禅师以“磨砖不能成镜”启发道一禅师坐禅非成佛唯一途径，此处引申为精进修持。
- 正法眼藏：佛教禅宗语，指佛法的真谛精髓。《景德传灯录》：“世尊在灵山会上，付嘱正法眼藏。”
- 香雪：指梅花盛开如雪，兼有清香。
- 跌坐：结跏趺坐，僧人禅定坐姿。
- 楞严：《楞严经》，佛教重要经典，阐发心性本体。
- 糠粕书：喻世俗无用之书。糠粕，即糟粕。
- 简斋老人：清代诗人袁枚，号简斋，晚年学佛。
- 《华严经》：佛教华严宗根本经典，以义理深广著称。
- 一桶水，倒来倒去：袁枚比喻《华严经》文义重复。见《随园诗话》。
- 上下床之别：喻高下悬殊。《三国志》载陈登怠慢许汜，自卧大床，令客卧下床。
- 半偈之憾：未窥全诗的遗憾。偈（jì），佛经中的颂词，四句为一偈。
- 毗陵：常州古称。
余莲村到杭州来游玩，送给我一瓮惠山泉水，刚好墨镇僧人到浙西天目山讲道，也给我寄来头纲茶。我用竹筒舀、炉火烹，喝在口里，不亚于饮如来佛降下的甘露，浑身的毛孔都感到通畅润泽，不用等到喝卢同的七碗茶了。余莲村在我的草堂中住了十几天，我俩夜间剪烛论文，谈得十分投机，难舍难分。可惜该谈的话还没谈完，他又为谋生计而离去了。我们俩人如树云相望，已有三年了。我常回忆起他论吴门诸子的诗，评价是极其恰切的。觉阿僧人的所见所闻都堪称第一。觉阿出家前原是名秀才，修炼十年，得正法眼藏。他所居住的地方种植梅树三百多棵，梅花盛开的时候，他在梅树下打坐，禅定之后，间或作诗。有《咏怀诗》云：“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音糠粕书。”过去简斋老人论《华严经》云：“文章的意思像是一桶水，倒过来倒过去。”这不但是不理解《华严经》，简直是没有看过《华严经》，用以和觉阿僧人相比，何止是“上下床之别”呢？可惜我没有见到《咏怀诗》的全诗，真像是只读了半篇偈词那么遗憾。听说余莲村最近在江苏毗陵客居，我有空闲时应写封信去问候他。
夜来闻风雨声，枕簟渐有凉意。秋芙方卸晚妆，余坐案傍。制《百花图记》未半，闻黄叶数声，吹堕窗下。秋芙顾镜吟曰：“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余怃然云：“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辄为掷笔。夜深，秋芙思饮，瓦铞温暾，已无余火，欲呼小鬟，皆蒙头户间，为趾离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温莲子汤一瓯饮之。秋芙病肺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然入秋犹未数日，未知八九月间更复何如耳。
- 枕簟：枕头与竹席。簟（diàn），竹席。
- 制《百花图记》：撰写《百花图记》（当为题画或咏物文章）。制，写作。
- 顾镜吟曰：对着镜子吟诗。
-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化用唐代诗人刘采春《啰唝曲》“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句，抒发年华易逝之慨。
- 怃然：怅然失意貌。怃（wǔ）。
- “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化用《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诗意，自嘲人生短暂，尚不能自慰，何暇为他人伤怀。拭涕，擦泪，喻替他人忧伤。
- 辄为掷笔：于是放下笔。辄，即；掷笔，搁笔。
- 瓦铞温暾：瓦罐中水温微热。铞（diào），一种有柄煮器；温暾（tūn），微暖不烫。
- 蒙头户间：蒙头睡在房中。
- 为趾离召去：被梦神召唤入睡。趾离，传说中司梦之神（见《致虚阁杂俎》）。
- 分案上灯：移取书案上的灯盏。分，分取。
- 瓯：小碗、杯盏。
- 病肺十年：患肺疾已十年。古人常以“肺病”泛指呼吸系统疾病。
- 高枕：垫高枕头，缓解咳嗽。
- 拥髻：手持发髻，女子夜坐闲谈时的慵懒姿态。《飞燕外传》载伶玄妾樊通德“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后成为典故意象。
- 夜分：夜半。
- 眠餐调摄：饮食起居的调理养护。调摄，调理保养。
- 更复何如：又将会怎样。
夜来听到风雨声，枕席之间渐有凉意。秋芙刚刚卸了晚妆，我坐在书案旁，编写《百花图记》还不到一半，听到窗外风起，将黄叶吹落在窗下。秋芙对着镜子吟道：“昨曰胜今曰，今年老去年。”我怅然地说：“人生不满百年，何必为他人感伤流泪呢？”于是搁笔。夜深了，秋芙想喝水，水温温的，灶里已经没有炉火，想叫小丫鬟，她们都在屋里蒙头大睡，被梦神召去很久了。我把案头的灯分一盏放在灶里，为秋芙温了一碗莲子汤让她喝。秋芙肺部有病已经有十年，深秋天老是咳嗽，必须要高枕才能熟睡。今年她体力稍稍强些，常常捧着发髻与我相对而坐，一直呆到深夜。大概是睡眠饮食经过调理有了效果吧？但现在还刚刚入秋，不知道八、九月会怎么样。
余为秋美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扫地焚香，喻佛法耳，谓如此即可成佛，则值寺阍黎，已充满极乐国矣。秋芙性爱洁，地有纤尘，必亲事箕帚。余为举王栖云偈云：“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卒不能悟。秋芙辨才十倍于我，执于斯者，良亦积习使然。
- 秋美：即秋芙，作者对妻子的昵称。
- 梅花画衣：绘有梅花图案的衣裳。
- 香雪满身：指衣上梅花如雪，暗含清香。香雪，常指梅花。
- 绿萼仙人：传说中居于绿萼梅花的仙子，喻风姿清逸。绿萼，梅花名贵品种，萼片绿色。
- 翩然尘世：飘逸脱俗地立于人间。
- 翠袖凭栏：穿着青绿色衣袖倚靠栏杆。翠袖，代指女子衣衫。
- 鬓边蝴蝶：鬓发边装饰的蝴蝶状首饰。
- 栩栩然：生动活泼的样子。《庄子·齐物论》：“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 东风之既去：指春天已逝。东风，春风。
- 扫地焚香，喻佛法耳：佛教以扫地、焚香等日常劳作比喻修行法门，重在涤除尘垢、清净心性。
- 值寺阍黎：在寺庙中轮值清扫的僧人。阍黎（hūn lí），梵语“阿阇黎”的略称，原意为教授弟子、矫正行为的导师，此处泛指僧人。
- 极乐国：佛教净土宗所指的西方极乐世界。
- 箕帚：簸箕和扫帚，泛指清扫工具。
- 王栖云偈：元代禅僧王栖云（王志谨）所作的偈语，强调破除执著。偈（jì），佛经中的颂词，亦指禅僧诗偈。
- 撇却苕帚柄：抛开扫帚柄，喻放弃对“清扫”这一形式的执著，方能真正清净。苕帚，芦苇编的扫帚。
- 卒不能悟：终究未能领悟。卒，最终。
- 辨才十倍于我：辩才远胜于我。辨才，善于论辩的才能。
- 执于斯者：在这件事上固执己见。执，执著。
- 积习使然：长期养成的习惯导致如此。
我为秋芙做了一件画满梅花的衣裳，她穿上它满身都是盛开的梅花，望上去好像是绿萼仙子一样翩然于尘世之间。每当暮春的时候，她翠袖凭栏，鬓边的头饰蝴蝶，还栩栩如生地不知道春天已经过去了。扫地焚香，用来比喻佛教的真义。但如果这样做就可以成佛，那么寺院的师傅们，已经充满极乐世界了。秋芙生性爱清洁，地上稍有灰尘，她总要亲自去打扫。我为她举出王栖云的一付偈子，说：“曰曰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终于不能领悟。秋芙的辩才胜于我十倍，她执意要这样做，是由于习惯使然。
余居湖上十年，大人月给数十金，资余盐米。余以挥霍，每至匮乏，夏葛冬裘，递质递赎，敝箧中终岁常空空也。曾赋诗示秋芙云：“一寒至此怜张禄，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裈犹可挂我何惭。”纪实也。
- 大人：对父母的敬称，此处当指父亲。
- 月给数十金：每月供给数十两银子。金，清代货币单位，一两银子称“一金”。
- 资余盐米：资助我的日常生活开销。盐米，代指基本生活所需。
- 夏葛冬裘：夏季的葛布衣与冬季的皮袄，泛指四季衣物。葛，葛布，夏季衣料；裘，皮衣。
- 递质递赎：轮流典当再赎回。质，抵押典当；递，交替、轮流。
- 敝箧：破旧的衣箱。箧（qiè），小箱子。
- 一寒至此怜张禄：自比范雎贫寒之境。张禄，战国范雎逃亡秦国时所用化名，《史记》载其“敝衣闲步”见秦使，喻极度困顿。
- 再拥无由惜谢耽：遗憾不能像谢耽那样再度拥有裘袍。谢耽，东晋人，《世说新语》载其与王恭相交，曾赠毛毯，后王恭遇寒无毯，谢耽闻之“即举所坐者送之”，此处反用其典，叹己无物可再赠。
- 箧为频搜卿有意：你频繁翻箱寻找可典当之物实属有心。卿，指秋芙；有意，有情意（指为家计操心）。
- 裈犹可挂我何惭：即便只剩短裤可挂（典当），我亦不觉羞愧。裈（kūn），有裆的裤子；挂，指挂于典铺货架，暗用东晋阮孚“以裈上纲”（将短裤挂于杖头）的洒脱典故。
- 纪实也：这是记录实情。
我在西湖畔居住了十年，大人每月给我几十两银子，资助我曰用。我因为挥霍，经常落到匮乏的境地。夏天的葛衣冬天的裘皮，总是一边典当一边赎回，箱子里常年总是空空如也。我曾写诗给秋芙，云：“一寒至此怜张禄，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犹可挂我何惭口（缺字）。”写的都是实情。
丁未冬，伊少沂大令课最北行，余饯之草堂，来会者二十余人。酒次，李山樵鼓琴，吴康甫作擘窠书，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分画四壁，余或拈韵赋诗，清谈瀹茗。惟施庭午、田望南、家宾梅十余人，踞地赌霸王拳，狂饮疾呼，酒尽数十觥不止。是夕，风月正佳，余留诸人为长夜饮。羊灯既上，洗盏更酌，未及数巡，而呼酒不至。讶询秋芙，答云： “瓶罍罄矣。床头惟余数十钱，余脱玉钏换酒，酒家不辨真赝，今付质库，去市远，故未至耳。”余为诵元九“泥他沽酒拔金钗”诗，相对怅然。是集得诗数十篇，酒尽八九瓮，数年来文酒之乐，于斯为盛。自此而后，踪迹天涯，云萍聚散，余与秋芙亦以尘事相羁，不能屡为山泽游矣。
- 丁未：指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
- 伊少沂大令：伊姓，字（或号）少沂的地方县令。大令，对县令的尊称。
- 课最北行：因考绩优异赴京城。课最，官员考核列为优等；北行，指进京。
- 饯之草堂：在我的草堂设宴送别。饯，设酒食送行。
- 酒次：饮酒间。次，之际。
- 鼓琴：弹琴。
- 擘窠书：大字书法。擘窠（bò kē），原指刻印或书写时划分的界格，后指大字。
- 分画四壁：分别在四面墙壁上作画。
- 拈韵赋诗：抽取诗韵或诗题来作诗。拈，抓取。
- 清谈瀹茗：边品茶边清雅谈论。瀹（yuè）茗，煮茶。
- 踞地：坐在地上。踞，坐。
- 赌霸王拳：一种喧闹的酒令游戏，类似猜拳。
- 觥：古代酒器，泛指酒杯。
- 羊灯：羊形灯盏，亦泛指灯。
- 洗盏更酌：洗净酒杯重新斟酒。
- 瓶罍罄矣：酒瓶酒坛都空了。罍（léi），古代盛酒器；罄（qìng），尽。
- 玉钏：玉手镯。钏（chuàn），手镯。
- 真赝：真假。赝（yàn），伪造的。
- 质库：当铺。
- 元九“泥他沽酒拔金钗”：唐代诗人元稹（排行第九，故称元九）《遣悲怀》诗有“泥他沽酒拔金钗”句，写妻子拔钗换酒待客。泥（nì），软语央求。
- 怅然：失意不乐貌。
- 瓮：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制盛酒器。
- 文酒之乐：饮酒赋诗的风雅乐趣。
- 云萍聚散：如浮云与浮萍般聚散无定。
- 尘事相羁：被世俗琐事牵绊。羁，束缚。
- 山泽游：山水间的游赏，指隐居或闲逸生活。
丁未年的冬天，伊少沂县令要到最北方去考察，我为他在草堂饯行，参加宴会的有二十多人。酒后，李山樵弹琴；吴康甫写擘窠大字；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分别在四壁上作画；剩下的人或牛阄限韵赋诗，或清谈品茶。只有施庭午、田望南、家宾梅等十几个，蹲在地上划霸王拳赌酒，狂饮疾呼，喝了几十杯还不罢休。这天晚上，风清月朗，我准备留诸位喝一宵。羊灯点上后，重洗酒盏准备再饮，谁知没喝上几巡，呼唤上酒却没有上，我惊讶地问秋芙，她说：“瓶瓶罐罐的酒都喝干了，床头只剩下几十吊钱，我脱下玉钏去换酒，酒家不认识是真是假，现在拿到当铺去典卖，因当铺离市里很远，所以现在还没有回来呢。”我为此吟诵元稹的诗句：“泥他沽酒拔金钗”，两人相对怅然。这一天为集得诗数十篇，酒喝了八九坛，几年来的文酒之乐，以这一次为最盛。从此以后，友人们天各一方，如云如浮萍一样时聚时散，我和秋芙也为俗务所束缚，不能经常地出外行游了。
秋芙素不工词，忆初作《菩萨蛮》云：“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造意尖新，无板滞之病。其后余游山阴，秋芙制《洞仙歌》见寄，气息深稳，绝无疵颠，余始讶其进境之速。归后索览近作，居然可观，乃知三日之别，固非昔日阿蒙矣。昔瑶花仙史降乩巢团，目秋芙为昙阳后身，观其辨才，似亦可信。加以长斋二十年，《楞严》《法华》熟诵数千卷，定而生蕙，一指半偈，犹能言下了悟，况区区文字间乎！昔人谓“书到今生读已迟”，余于秋芙信之矣。
- 素不工词：一向不擅长填词。工，擅长；词，指按词牌填写的韵文。
- 《菩萨蛮》：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
- “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秋芙词句，意谓“莫说心肠坚硬如铁，即便是铁肠如今也会受伤”，以夸张手法写深情。
- 造意尖新：立意新颖尖巧。造意，构思立意；尖新，新颖独特。
- 板滞：呆板生硬。
- 山阴：今浙江绍兴古称。
- 《洞仙歌》：词牌名。
- 见寄：寄赠给我。见，表示他人行为及于己。
- 气息深稳：意境深沉稳健，指词作风格。
- 疵颠：瑕疵缺陷。颠，通“疵”，毛病。
- 进境：进步的程度。
- 三日之别，固非昔日阿蒙：化用“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典故。《三国志》载鲁肃赞吕蒙（字子明）学识大进：“非复吴下阿蒙！”
- 瑶花仙史降乩巢团：瑶花仙史通过扶乩降灵于巢园。降乩（jī），扶乩请神，一种迷信活动；仙史，对仙人的尊称。
- 目秋芙为昙阳后身：将秋芙看作昙阳子的转世。昙阳，明代女道士王焘贞（号昙阳子），以才慧闻名；后身，转世之身。
- 辨才：辩论的才学，亦指对佛理的领悟力。
- 长斋：长期素食，佛教修行方式之一。
- 《楞严》《法华》：佛教重要经典《楞严经》与《法华经》。
- 熟诵数千卷：形容反复诵读佛经极多。
- 定而生蕙：禅定中自然生发智慧。蕙，香草，喻智慧芬芳。
- 一指半偈：极少的佛学点拨。《景德传灯录》载俱胝禅师“竖一指”启悟学人；半偈，半句偈语，《涅槃经》载释迦牟尼前世为求“诸行无常”半偈而舍身。
- 言下了悟：当下立即领悟。
- 区区文字：微不足道的诗文技艺。区区，微小。
- “书到今生读已迟”：宋代文人轶语，谓真正学问需累世修行，今生苦读已晚。袁枚《随园诗话》引黄庭坚语：“书到今生读已迟。”
- 信之矣：深信此话了。
秋芙过去不擅长作词，回忆她当初所作的《菩萨蛮》中有：“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之句，立意新颖，没有呆板的毛病，以后我到山阴游历，秋芙作了《洞仙歌》一词寄给我，风格深沉稳健，绝无瑕疵，我开始惊讶她的进步之快。回去以后我把她的近作拿来看，居然很不错，才知道士别三曰当刮目相看，秋芙不再是过去幼稚的阿蒙了。过去瑶花仙子史曾在巢园降乩，说秋芙是昙阳仙子的后身，我观察她的辩才，似乎也可以相信。加上她长斋二十年，《楞严经》、《法华经》烂熟于心地了上千卷，定能生慧，她连一个手势，半句偈语都能一看就懂，何况是区区文字呢？过去有人说：“书到今生读已迟。”我从秋芙身上相信这句话了。
秦亭山西去二十里，地名西溪，余家槐眉庄在焉。缘溪而西，地多芦苇，秋风起时，晴雪满滩，水波弥漫，上下一色。芦花深处，置精蓝数椽，以奉瞿昙，曰“云章阁”。阁去庄里余，复涧回溪，非苇杭不能到也。时有佛缘僧者，居华坞∴斋，相传戒律精严，知未来之事。乙巳秋，余因携秋芙访之，叩以面壁宗旨，如聩如聋，鼻孔撩天，曷胜失笑。时残雪方晴，堂下绿梅，如尘梦初醒，玉齿粲然。秋芙约为永兴寺游，遂与登二雪堂，观汪夫人方佩书刻。还坐溪上，寻炙背鱼、翦尾螺，皆颠师胜迹。明日更游交芦，秋雪诸刹，寺僧以松萝茶进，并索题《交芦雅集图卷》。回船已夕阳在山，晚钟催饭矣。霜风乍寒，溪上澄波粼粼，作皱縠纹。秋芙时着薄棉，有寒色，余脱半臂拥之。夜半至庄，吠尨迎门，回里隔溪渔火，不减鹿门晚归时也。秋芙强余作游记诗，遂与挑灯命笔，不觉至曙。
- 秦亭山：位于杭州西湖西北，相传秦始皇曾登临。
- 西溪：杭州西湖西北的湿地景区，以芦苇、梅花闻名。
- 槐眉庄：作者家在西溪的庄园名。
- 晴雪满滩：形容芦花盛开如雪覆河滩。晴雪，喻芦花。
- 精蓝数椽：几间精巧的佛寺。精蓝，佛寺雅称；椽（chuán），屋椽，代指房屋。
- 奉瞿昙：供奉佛陀。瞿昙（qú tán），释迦牟尼的姓氏，代指佛祖。
- 云章阁：佛阁名，取“云章”（天文祥云）之意。
- 苇杭：芦苇编的小舟。杭，通“航”。
- 佛缘僧：法号佛缘的僧人。
- 华坞∴斋：华坞为地名；∴（古文读“某”或为符号），或指斋名含特殊字符。一说为“华坞某斋”，表不确定具体斋名。
- 戒律精严：持守戒律严谨精进。
- 乙巳：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
- 叩以面壁宗旨：请教达摩面壁禅修的真谛。面壁，禅宗初祖达摩曾面壁九年；宗旨，根本教义。
- 如聩如聋：如同聋哑，指僧人不应答。聩（kuì），耳聋。
- 鼻孔撩天：仰面朝天，形容僧人傲慢或故作高深状。
- 曷胜失笑：忍不住发笑。曷胜，何堪。
- 绿梅：绿萼梅，珍贵品种。
- 玉齿粲然：形容绿梅初绽如白玉牙齿般鲜明。粲然，鲜明貌。
- 永兴寺：西溪古寺，以梅花著称。
- 二雪堂：永兴寺内建筑，或为赏梅雅集之所。
- 汪夫人方佩：清代女书法家汪灼（号方佩），工篆隶。
- 书刻：书法碑刻。
- 炙背鱼、翦尾螺：西溪传说中受高僧点化的灵异生物。炙背鱼，晒太阳的鱼；翦尾螺，断尾螺，皆附会禅宗颠师（或指济颠）故事。
- 交芦、秋雪：西溪庵寺名。交芦庵、秋雪庵均为明清文人雅集胜地。
- 松萝茶：安徽名茶，产于松萝山。
- 《交芦雅集图卷》：描绘文人于交芦庵雅集的画卷。
- 皱縠纹：如绉纱般的细波纹。縠（hú），有皱纹的纱。
- 半臂：短袖或无袖上衣，类似今背心。
- 吠尨：犬吠声。尨（máng），多毛犬。
- 鹿门晚归：化用孟浩然《夜归鹿门歌》“鹿门月照开烟树”诗意，喻隐逸归趣。鹿门，湖北襄阳鹿门山，孟浩然隐居处。
- 挑灯命笔：点灯执笔写作。
- 至曙：到天明。
从秦亭山往西二十里，有个地方叫西溪，我家的槐眉庄园就在那里。沿着溪流再向西走，水面多长芦苇，秋风一起，芦花像雪花一样飞舞满滩，水波荡漾，上下一色。在芦花荡的深处，修筑了几间精美的佛寺，用以供奉佛祖，名叫“云章阁”。云章阁离庄子有一里多路，中间隔着曲折的水涧溪流，没有小船不能到达那里。当时有个佛缘僧，住在华坞心斋，传说他有很精严的戒律，能预知未来之事。乙年的深秋，我带着秋芙去拜访他，向他请教禅的要义，他像个瞎子聋子一样，鼻孔朝天，叫人看了忍不住要想笑。当时下过一场早雪，天刚放晴，秋芙从寺中出来站在堂下，像粲然开放的绿梅一样，她大梦初醒般地笑了起来。秋芙又约我到永安寺去游玩，于是与她登上二雪堂，观看了汪端夫人的方佩、书法、篆刻，还坐在溪边，寻找炙背鱼、剪尾螺，这都是济公留下来的的有名古迹。第二天我们又游历了交芦、秋雪等古刹，寺院的僧人用松萝茶招待我们，并要我们在《交芦雅集图》这幅画卷上题字。坐船回去时夕阳已经落山，晚钟在催促我们回去吃饭了。秋风陡然之间有了寒意，秋芙当时穿的薄棉衣，好像很冷的样子，我脱下坎肩披在她身上。夜半到了庄里，狗叫着前来迎接，我回头望望隔溪的渔火，当时的情景完全像孟浩然诗中所描绘的鹿门晚归的情景一样。回家之后，秋芙硬要我做游记诗，于是我和她一起挑灯命题，不知不觉就到了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