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

影梅庵忆语第二卷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座为眉楼顾夫人、寒秀斋李夫人,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啻游仙枕上梦幻也。

  秦淮河畔的中秋时节,各地与我同社的朋友们,有感于她为我甘冒盗贼风波之险,历经艰辛一路相随,于是在桃叶水阁设宴庆贺。当时在座的有眉楼的顾夫人、寒秀斋的李夫人,她们都是她的至亲好友,为她能托身于我而感到欣慰,都来道贺。当天新上演了传奇《燕子笺》,曲词将情爱之缠绵、人物之艳丽表达得淋漓尽致。演到霍都梁与华行云悲欢离合的动人之处,她流下眼泪,顾、李二人也随之落泪。那一时刻,才子佳人相聚,楼台倒映烟水,新声伴着明月,一切都足以成为千古美谈。至今回想起来,那情景简直如同在游仙枕上所做的一场美梦。

  銮江汪汝为园亭极盛,而江上小园,尤收拾江山盛概。壬午鞠月之朔,汝为曾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长江白浪涌象,姬轰饮巨叵罗,觞政明肃,一时在座诸姬皆颓唐溃逸。姬最温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仅见。

  銮江的汪汝为,家中园林极为佳胜,而他在江边的小园,尤其能收揽江山壮丽的景致。壬午年(1642)九月初一,汝为曾邀请我和她到江口的梅花亭中宴饮。长江之上白浪翻涌如象群奔驰,她豪迈地痛饮巨杯,酒令严明,一时同座的其他女伴都醉态颓然,溃散退却。她平素最为温柔谨饬,这一日的豪情逸致,却是唯一一次见到。

  乙酉,余奉母及这家眷,流寓盐官,春过半塘,则姬之旧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晓生,同沙九畹登舟过访,见姬为余如意珠,而荆人贤淑,相视复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上虎丘,与予指点旧游,重理前事,吴门知姬者,咸称其俊识,得所归云。

  乙酉年(1645年),我侍奉母亲并携带家眷,流亡寄居在海宁盐官。春天路过半塘时,看到她昔日的居所,依然完好地在那里。她的妹妹晓生,和沙九畹一同上船来拜访我。她们看到她成为我宠爱的伴侣,而我的妻子又贤良淑德,(她)与妻子相处融洽如水乳交融,众人既赞美,也不免心生羡慕。我们一同登上虎丘,她们为我指点旧日同游之处,重新说起往事。苏州了解她的人,都称赞她见识卓越,最终得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鸳鸯湖上,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在渚层而潋滟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与姬曾为竟日游,又共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碧浪苍岩之胜,姬更云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间,尤足乐也。

  鸳鸯湖上,烟雨楼巍然高耸。从湖边曲折向东,竹亭园一半伸入湖中。然而,环绕城墙四面,那些著名的园林、古刹,点缀在沙洲层叠、波光粼粼之间的,全都是湖水。游人一旦登上烟雨楼,便以为已览尽湖光胜景,却不知那浩瀚幽深的意境,恰恰不在这楼阁之上。我曾与她在此作竟日之游,又一同追忆往昔在钱塘江下游同游桐君山、严子陵钓台,观赏碧浪苍岩的胜景。董姬更进一步说道,新安江的山水那份清逸之趣,仿佛就在人的枕边灶下,触手可及,尤其令人感到快乐。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是侍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正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叹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

  虞山宗伯(钱谦益)送董姬抵达我的家乡如皋时,我正陪父亲在家中的园子里饮酒,仓促之间不敢禀告父亲。又陪饮到四更天,酒宴还未散席。我的妻子没有等我回来,就已先为我打扫整理好一间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没有一样不是顷刻间就置办齐全的。直到酒宴结束我才见到她,她说:“我刚到时,正不明白为什么不见您,只看见丫鬟仆妇们簇拥着我登岸,心里暗暗怀疑,而且非常恐惧惊骇。等到了这间屋子,看见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向旁人打听后,才感叹女主人的贤惠,同时也更加欣慰自己这一年来誓死相随(的选择)确实没有错。”

  自此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余不启户。耽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视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无痕,日可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已。

  从此,她便将自己关在那间别室里,摒弃了歌舞管弦,洗去了脂粉铅华,专心致志地学习女红,常常一个多月都不出门。她沉浸并享受着这份寂静与恬淡,说自己像是突然从万顷灼人的火云中跳出,得以憩息在清凉世界,回头看从前的生活,恍如一场梦,又像一座牢狱。住了几个月后,她在女红方面无所不精,绣品锦缎工艺鲜丽。刺绣手帕衣襟,针脚细密如虮卵,毫无痕迹,一天能完成六幅。无论是剪彩织字,还是用金线刺绣回文诗,各种技艺她都精通纯熟,针法如神,堪称绝艺,前人从未有过。

  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她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个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

  她在别室独居四个月后,我的妻子便将她接回家中。一进门,我的母亲太恭人和妻子见了她就十分喜爱,认为她与众不同,对她给予了格外的关爱。家中年幼的小姑和年长的姐姐,也特别珍视她,与她相亲相爱,都说她的品德性情和言行举止绝非寻常女子可比。而她侍奉在长辈身边,辛勤劳作,听从吩咐,比一般的婢女仆妇更加尽心尽力,有过之而无不及。煮茶剥水果,必定亲手奉上;她善于体察心意,能使人开颜,照顾起居无微不至,如同为人搔背解痒般恰到好处。每逢严寒酷暑,那种胶冻可折、金石可熔的极端天气里,她也一定拱手恭敬地站在座位一旁,非得强令她坐下饮食,她才暂时坐下吃一点喝一点,随即又起身服侍劳作,恢复之前恭敬站立的样子。我每次督促考核两个儿子的文章,如果他们个别地方不令我满意,加以责罚时,董姬必定会督促他们修改删削,直至文章合格,再工工整整地誊写清楚呈给我看,常常忙碌到深夜也不懈怠。

  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儿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泉布,皆出姬子。姬不私银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立,不以殉,洵称异人。

  就这样过了九年,她与我的妻子没有一句言语上的不合。至于她对待家中众人、管理仆役,以及慈爱儿女的专注投入,都让所有人感念她的好处。我外出应酬的费用,以及妻子日常所用的银钱,都从她那里支取。她自己却不私藏一两银子,不喜爱积蓄财物,不置办一件珠宝细软的头饰。在她病危弥留之际,于元旦的第二天,请求见了老母亲一面,这才闭上眼睛。而在她自身之外,那些金银珠宝、华服美饰全都予以摒弃,不用来殉葬,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

  余数年来,欲裒集四唐诗,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每集细加评选。“搜遗失,成一代大观。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无集、有集不全,并名、集俱未见者,甚夥。《品汇》,六百家大略耳,即《纪事本未》,千余家名姓稍存,而诗不具。全唐诗话更觉寥寥。芝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称像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余种。

  我多年来一直想搜集汇编有唐一代的诗歌,计划购买诗人的全集,分类整理他们的逸闻趣事,汇集各家的评论,按照诗人和年代顺序进行编排,对每一部诗集都细细加以评选。意图搜罗散佚的作品,成就展现唐代诗歌全貌的壮观工程。初唐、盛唐的诗集稍有一些编排的基础,但中唐、晚唐的诗人,则存在有诗名而无诗集、有诗集却不完整,甚至连名字和诗集都未见流传的情况,数量非常多。《唐诗品汇》一书,不过收录了六百多家诗人的大概面貌;即便是《唐诗纪事》,也仅保存了一千多家诗人的姓名,诗歌作品并不完备。至于《全唐诗话》之类的著作,内容就更加稀少了。芝隅先生在为《十二唐人集》作的序中提到,豫章有一位大藏书家,收藏了中晚唐时期未曾刊刻的诗集多达七百余种。

  孟津王师向余言:买灵宝许氏《全唐诗》数车满载、即曩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剞劂工费,需数千金。僻地无书可惜,近复裹足牖下,不能出游购之,以此经营搜索,殊费工力,然每得一帜,必细加丹黄。他书有涉此集着,皆录首简,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

  孟津的王先生曾对我说:购买灵宝许氏所藏的《全唐诗》,足足装了好几车;即便是从前流寓盐官的胡震亨职方批阅编订唐人诗集,若要刊刻出版,工本费用也需数千两银子。我身处偏僻之地,苦于无书可觅,近来又困守家中,不能外出游历购求。因此,为了这项编纂计划而搜罗书籍,特别耗费工夫。然而,每得到一部(唐诗集),我一定用朱黄两色仔细加以批点校勘。其他书中凡有涉及这部诗集或这位诗人的资料,都抄录在该集的卷首,交给董姬收藏保管。至于诗集的编年和对诗人的论定,则一律以《唐书》的记载为准。

  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夜,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迥左右,午夜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诗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

  她终日协助我校对文献、抄写资料,细心商讨订正,我们常常从早到晚相对工作,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她阅读诗歌没有不能理解的,更能以自己聪慧的见解来阐发诗意。她尤其喜欢熟读《楚辞》,以及杜甫、李商隐、王建、花蕊夫人、王珪的诗歌和《三家宫词》。堆积起来等身高的书籍,环绕在她的身边,即便是深夜卧床就寝时,她身边还拥着数十家唐诗集而眠。如今,我们共同整理藏书的小阁已积满灰尘,我不忍心再去开启。将来这番编纂唐诗的志愿,还有谁能与我共同完成呢?只能付诸一声长叹罢了。

  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未,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

  还记得前年我读《后汉书》,读到陈仲举(陈蕃)、范滂、郭太等人的传记时,不禁为之拍案感叹。她便向我一一探求这些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听完后脸上流露出愤慨不平的神色,继而却能精妙地提出公允中肯的评论,那见解完全足以写成一篇史论文章。

  乙酉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卖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瑰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称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以终姬志。

  乙酉年(1645年)我客居盐官时,曾向朋友们借来各种书籍翻阅,凡是遇到内容新奇罕见的,就让她亲手抄录下来。她对于其中涉及闺阁女子事迹的内容,则另外专门抄录成一册。归来后,我与她一起广泛搜罗各种书籍,补充续写,编成一书,命名为《奁艳》。这本书内容瑰丽奇特、精微详备,凡是古代女子,从头顶的发饰到脚底的鞋履,以及她们的服饰、饮食、器具、居住的亭台、欣赏的歌舞、神妙的针线、横溢的才华,乃至飞禽游鱼、走兽,即便是无情的草木,只要稍稍与女子情致相关,都收录其中,归于“香丽”一脉。如今,那些用细密小字抄写在红笺上的稿本,分门别类,条分缕析,都保存在她的妆奁之中。去年春天,顾夫人特意远道而来向董姬借阅此书,之后与龚奉常(龚鼎孳)都极力称赞此书精妙,催促我将其刊印出版。我现在就应当忍着悲痛为她校订此书,以完成她的遗愿。

  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仿钟繇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钟太傅诸帖学之。阅《戎格表》称关帝君为贼将。选废钟学《曾娥碑》,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遗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董姬刚来到我家时,看到董文敏(董其昌)为我书写的、模仿钟繇笔意的《月赋》,非常喜爱并开始临摹,随后又到处寻找钟繇太傅的各种字帖来学习。后来,她在(钟繇的)《戎格表》中看到称关帝君(关羽)为“贼将”的字句,便立即放弃学习钟繇,转而学习《曾娥碑》。她每天练习书写几千字,从不写错或漏字。我凡是有需要选摘的资料,她立刻就能抄录成册,无论是史书、诗歌,还是逸事妙句,我都把她当作帮助记忆的“绀珠”来依赖。她还曾代我书写小楷扇面,赠存在亲戚朋友处。同时,我妻子的日常家务琐事,以及家庭内外的各项收支,她无不分别记录在册,丝毫遗漏都没有。她那细心专注的劲头,即便在我们这些好学的读书人中也极少有人能比得上。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城,能做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殊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末后尽裁装潢,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董姬在苏州时曾学过绘画,虽未大成,但已能画些疏落有致的小丛寒树。她的用笔用墨清晰雅致,时常在书桌旁自己练习绘画,因此对于古今绘画之事,怀有一种特别的喜好。偶尔得到一些书画长卷或小品,或是箱箧中的旧藏珍品,她总是时时展开赏玩,爱不释手。在战乱流离之际,她宁愿舍弃自己的梳妆首饰,也要把书画作品捆扎好随身携带。到最后,甚至不得不将画幅上的裱褙全部裁去,只留下单薄的纸绢画心,可即便如此,这些书画最终仍未能幸免于难。这固然是书画的劫数,但也足见董姬对书画的嗜好,是发自真心并且到了极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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