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梅庵忆语第二卷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座为眉楼顾夫人、寒秀斋李夫人,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啻游仙枕上梦幻也。
- 同社诸友:指同属一个文人社团(如复社)的朋友们。明末文人结社风气盛行。
- 间关相从:形容路途崎岖艰难,仍坚持相随。间关,道路艰险。
- 桃叶水阁:南京秦淮河畔的一处临水楼阁,相传因东晋王献之在此迎接其妾桃叶而得名,是文人雅集的经典场所。
- 眉楼顾夫人:指顾媚。顾媚,字眉生,号横波,居处称“眉楼”,工诗善画,后嫁与龚鼎孳为妾。
- 寒秀斋李夫人:指李香(或为李大娘)。寒秀斋应是其斋名。李香(字香君)亦为“秦淮八艳”之一,以气节著称,与侯方域相恋。
- 《燕子笺》:明末阮大铖所作传奇剧本,讲述书生霍都梁与郦飞云、华行云因一幅图画和一首诗笺而发生的曲折爱情故事,当时风靡一时。
- 霍华离合处:指剧中主人公霍都梁与华行云(或郦飞云)分离与重逢的感人情节。
- 俱足千古:都足以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
- 不啻游仙枕上梦幻:简直不亚于(唐人传奇《枕中记》里)在游仙枕上所做的美梦。形容当时情景美好、欢乐如梦。
秦淮河畔的中秋时节,各地与我同社的朋友们,有感于她为我甘冒盗贼风波之险,历经艰辛一路相随,于是在桃叶水阁设宴庆贺。当时在座的有眉楼的顾夫人、寒秀斋的李夫人,她们都是她的至亲好友,为她能托身于我而感到欣慰,都来道贺。当天新上演了传奇《燕子笺》,曲词将情爱之缠绵、人物之艳丽表达得淋漓尽致。演到霍都梁与华行云悲欢离合的动人之处,她流下眼泪,顾、李二人也随之落泪。那一时刻,才子佳人相聚,楼台倒映烟水,新声伴着明月,一切都足以成为千古美谈。至今回想起来,那情景简直如同在游仙枕上所做的一场美梦。
銮江汪汝为园亭极盛,而江上小园,尤收拾江山盛概。壬午鞠月之朔,汝为曾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长江白浪涌象,姬轰饮巨叵罗,觞政明肃,一时在座诸姬皆颓唐溃逸。姬最温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仅见。
- 銮江汪汝为:銮江(今江苏仪征)一位名叫汪汝为的友人。其为当地富庶文士,以园林著称。
- 收拾江山盛概:汇聚、收纳了江山最壮丽的景致。收拾,此处意为收揽、荟萃。
- 壬午鞠月之朔:壬午年(崇祯十五年,1642年)九月初一。鞠月,农历九月的别称(菊月);朔,每月初一。
- 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邀请我和董姬到江边的梅花亭中。延,邀请。
- 白浪涌象:形容江涛汹涌,白浪如象群奔涌,气势雄浑。
- 轰饮巨叵罗:豪放地痛饮大杯酒。轰饮,狂饮;叵罗(pǒ luó),古代的一种敞口浅底酒杯,此处“巨叵罗”指特大酒杯。
- 觞政明肃:酒令严格,规则分明。觞政,酒令;明肃,严明。
- 颓唐溃逸:精神萎靡,醉态毕露,纷纷离席或无法继续。形容不胜酒力。
銮江的汪汝为,家中园林极为佳胜,而他在江边的小园,尤其能收揽江山壮丽的景致。壬午年(1642)九月初一,汝为曾邀请我和她到江口的梅花亭中宴饮。长江之上白浪翻涌如象群奔驰,她豪迈地痛饮巨杯,酒令严明,一时同座的其他女伴都醉态颓然,溃散退却。她平素最为温柔谨饬,这一日的豪情逸致,却是唯一一次见到。
乙酉,余奉母及这家眷,流寓盐官,春过半塘,则姬之旧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晓生,同沙九畹登舟过访,见姬为余如意珠,而荆人贤淑,相视复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上虎丘,与予指点旧游,重理前事,吴门知姬者,咸称其俊识,得所归云。
- 乙酉:指清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此年清军南下,南明弘光政权覆灭,江南大乱,故作者携家流寓。
- 流寓盐官:流亡寄居在盐官(今浙江海宁)。时局动荡,冒襄为避兵祸而举家南迁。
- 如意珠:佛教语,指能如自己意愿而变现种种珍宝的宝珠。此处比喻董小宛是令冒襄事事如意、极其珍爱的伴侣。
- 水乳:水和乳极易融合,比喻关系融洽无间,感情真挚。
- 俊识:卓越的见识。
- 得所归:得到了好的归宿。
乙酉年(1645年),我侍奉母亲并携带家眷,流亡寄居在海宁盐官。春天路过半塘时,看到她昔日的居所,依然完好地在那里。她的妹妹晓生,和沙九畹一同上船来拜访我。她们看到她成为我宠爱的伴侣,而我的妻子又贤良淑德,(她)与妻子相处融洽如水乳交融,众人既赞美,也不免心生羡慕。我们一同登上虎丘,她们为我指点旧日同游之处,重新说起往事。苏州了解她的人,都称赞她见识卓越,最终得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鸳鸯湖上,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在渚层而潋滟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与姬曾为竟日游,又共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碧浪苍岩之胜,姬更云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间,尤足乐也。
- 鸳鸯湖:即今浙江嘉兴南湖,以湖中多鸳鸯,或湖形似鸳鸯交颈而得名。
- 烟雨楼:在南湖湖心岛上,为嘉兴名胜,始建于五代,以唐朝诗人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诗意得名。
- 逶迤(wēi yí):形容道路、河流、山脉等弯弯曲曲、延绵不绝的样子。
- 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 潋滟(liàn yàn):形容水波荡漾、波光闪耀的样子。
- 浩瀚幽渺之致:指(湖水)辽阔无边、深远幽静的意趣。致,情趣,意境。
- 竟日:终日,一整天。
- 钱塘江下桐君严濑:指富春江畔的桐君山与严子陵钓台。桐君,相传为黄帝时医师,曾结庐于桐庐东山,采药行医,山因此得名;严濑,指东汉隐士严光(字子陵)垂钓处,在桐庐西南富春江畔。
- 碧浪苍岩之胜:指青山绿水、苍翠岩石构成的优美景色。碧浪,清澈的水波;苍岩,青黑色的岩石。
- 新安山水之逸:新安江流域山水的清逸秀美。新安,新安江,钱塘江支流,流经皖南、浙西,以山水清丽著称。
- 在人枕灶间:指(那种清逸之美)仿佛就在人的卧榻与灶台之间,触手可及。形容山水与人的日常生活亲近融合,体现了亲近自然、安享林泉的隐逸之乐。
鸳鸯湖上,烟雨楼巍然高耸。从湖边曲折向东,竹亭园一半伸入湖中。然而,环绕城墙四面,那些著名的园林、古刹,点缀在沙洲层叠、波光粼粼之间的,全都是湖水。游人一旦登上烟雨楼,便以为已览尽湖光胜景,却不知那浩瀚幽深的意境,恰恰不在这楼阁之上。我曾与她在此作竟日之游,又一同追忆往昔在钱塘江下游同游桐君山、严子陵钓台,观赏碧浪苍岩的胜景。董姬更进一步说道,新安江的山水那份清逸之趣,仿佛就在人的枕边灶下,触手可及,尤其令人感到快乐。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是侍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正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叹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
- 虞山宗伯:指钱谦益。虞山,其家乡常熟的代称;宗伯,礼部尚书的尊称。详见前注。
- 吾皋:我的家乡如皋。皋,如皋的简称。
- 家君:对人谦称自己的父亲。
- 严君:旧时对父亲的尊称。此处“不敢告严君”,或因纳妾之事在父亲面前需持谨慎态度,或因当时父亲正在宴饮,不便打扰。
- 四鼓:四更天,凌晨一点至三点。古代夜间击鼓报更,故称。
- 洁治别室:打扫整理好另外的房间(给董小宛住)。洁治,清理整治。
- 顷刻具:短时间内全部备齐。顷刻,片刻;具,具备。
- 酒阑:酒宴将尽,席散之时。阑,将尽。
- 恫骇(tōng hài):恐惧惊骇。恫,恐惧;骇,惊怕。
- 斯室:此室,这个房间。
- 旁询之:向旁人询问(情况)。
- 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更加为这一年来誓死相随(的选择)没有错误而感到欣慰、快乐。益,更加;快,感到愉快;矢,通“誓”,立誓;经岁,经过一年(指从相识、相随到此刻的过程)。
虞山宗伯(钱谦益)送董姬抵达我的家乡如皋时,我正陪父亲在家中的园子里饮酒,仓促之间不敢禀告父亲。又陪饮到四更天,酒宴还未散席。我的妻子没有等我回来,就已先为我打扫整理好一间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没有一样不是顷刻间就置办齐全的。直到酒宴结束我才见到她,她说:“我刚到时,正不明白为什么不见您,只看见丫鬟仆妇们簇拥着我登岸,心里暗暗怀疑,而且非常恐惧惊骇。等到了这间屋子,看见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向旁人打听后,才感叹女主人的贤惠,同时也更加欣慰自己这一年来誓死相随(的选择)确实没有错。”
自此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余不启户。耽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视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无痕,日可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已。
- 扃别室:将自己关在另外的居室里。扃(jiōng),关闭门户。
- 却管弦:摒弃了歌舞音乐。却,推辞,摒弃;管弦,指代乐舞娱乐。
- 洗铅华:洗去了脂粉。铅华,古代女子化妆用的铅粉,泛指化妆品。
- 女红(gōng):指女子所做的纺织、刺绣、缝纫等手工技艺。
- 恒:常常,经常。
- 耽寂享恬:沉浸并享受寂静与恬淡的生活。耽,沉溺;恬,安静。
- 万顷火云:比喻从前在风月场中喧嚣浮华、令人焦灼的生活处境。
- 清凉界:清凉的世界,比喻安宁、清净的家庭生活。
- 回视:回头看,回顾过去。
- 妍巧:精美巧妙。
- 工鲜:工艺精湛、鲜丽。工,工艺;鲜,鲜明、出众。
- 刺巾裾如虮无痕:刺绣手帕衣襟时,针脚细密得像虮子一样毫无痕迹。刺,刺绣;裾(jū),衣襟;虮(jǐ),虱子的卵,喻极细小。
- 剪彩织字、缕金回文:指两种高超的女红技艺。“剪彩织字”指用彩绢剪裁拼织成文字图案;“缕金回文”指用金线刺绣出可以循环诵读的诗文(如苏蕙《璇玑图》),极尽工巧。
- 各厌其技:对各种技艺都感到满足(指掌握纯熟,得心应手)。厌,满足,此处引申为精通。
- 针神针绝:针线技艺如神,绝妙无比。此处“针神”亦有典故,魏文帝曹丕宠妃薛夜来妙于针工,宫中称为“针神”。
从此,她便将自己关在那间别室里,摒弃了歌舞管弦,洗去了脂粉铅华,专心致志地学习女红,常常一个多月都不出门。她沉浸并享受着这份寂静与恬淡,说自己像是突然从万顷灼人的火云中跳出,得以憩息在清凉世界,回头看从前的生活,恍如一场梦,又像一座牢狱。住了几个月后,她在女红方面无所不精,绣品锦缎工艺鲜丽。刺绣手帕衣襟,针脚细密如虮卵,毫无痕迹,一天能完成六幅。无论是剪彩织字,还是用金线刺绣回文诗,各种技艺她都精通纯熟,针法如神,堪称绝艺,前人从未有过。
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她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个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
- 太恭人:明清时期对官员母亲或祖母的封号。此处是作者对母亲的敬称。
- 爱异之:喜爱并认为她与众不同。
- 殊眷:特别的关爱与眷顾。殊,特殊;眷,关心、眷顾。
- 服劳承旨:服侍劳作,听从吩咐。服,从事;承,接受;旨,意旨。
- 有加无已:只有增加,没有停止。形容程度不断加深。
- 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形容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开眉解意指揣摩心意,使人开颜;爬背喻痒字面是搔背止痒,比喻能恰到好处地满足他人需求。
- 折胶铄金:形容气候极端。折胶指天极寒冷,可使胶断裂;铄金指天极炎热,可使金属熔化。
- 拱立座隅:拱手恭敬地站在座位旁边。拱立,拱手站立,表示恭敬;隅,角落。
- 旋…旋…:相当于“一会儿…一会儿…”,表示动作接连发生。
- 课两儿文:督促考核两个儿子的文章。课,考核、督促学习。
- 夏(jiǎ)楚:古代教师使用的体罚工具。夏,榎木;楚,荆条。此处指代体罚。
- 改削成章:修改删削,直至成为合格的文章。章,文章。
- 庄书以进:工工整整地誊写清楚后呈上。庄,工整、端庄。
她在别室独居四个月后,我的妻子便将她接回家中。一进门,我的母亲太恭人和妻子见了她就十分喜爱,认为她与众不同,对她给予了格外的关爱。家中年幼的小姑和年长的姐姐,也特别珍视她,与她相亲相爱,都说她的品德性情和言行举止绝非寻常女子可比。而她侍奉在长辈身边,辛勤劳作,听从吩咐,比一般的婢女仆妇更加尽心尽力,有过之而无不及。煮茶剥水果,必定亲手奉上;她善于体察心意,能使人开颜,照顾起居无微不至,如同为人搔背解痒般恰到好处。每逢严寒酷暑,那种胶冻可折、金石可熔的极端天气里,她也一定拱手恭敬地站在座位一旁,非得强令她坐下饮食,她才暂时坐下吃一点喝一点,随即又起身服侍劳作,恢复之前恭敬站立的样子。我每次督促考核两个儿子的文章,如果他们个别地方不令我满意,加以责罚时,董姬必定会督促他们修改删削,直至文章合格,再工工整整地誊写清楚呈给我看,常常忙碌到深夜也不懈怠。
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儿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泉布,皆出姬子。姬不私银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立,不以殉,洵称异人。
- 枘凿(ruì záo):亦作“凿枘”。枘,榫头;凿,卯眼。两者必须相合。“无一言枘凿”比喻言语没有一句不合,即从未发生争执。
- 视众御下:对待众人与管理仆役。视,看待;御,管理。
- 慈儿不遑:慈爱(对待)儿女,无暇(顾及其他)。不遑,没有闲暇,引申为“无暇顾及”的忙碌状态,此处形容其慈爱之深、用心之专。一说,“不遑”或为“不讳”之误,意为不避忌,即公开慈爱。结合语境,以前解为妥,形容其全身心慈爱儿女。
- 咸感其惠:都感激她的恩惠。咸,都;惠,恩惠、好处。
- 金错泉布:泛指金钱货币。金错,指镶嵌金线的钱币或泛指金钱;泉布,古代钱币的别称。
- 皆出姬子:都从董姬那里支出。出,出自、支出。
- 宝粟钗钿:指珍贵的首饰。宝粟,镶嵌珠宝细小如粟;钗钿,钗子和金钿,泛指女子头饰。
- 死能弥留:病重将死之际。弥留,本指久病不愈,后指病重濒死。
- 尽却立:全部退后站立,引申为全部摒弃、推开不要。却,退却、拒绝。
- 不以殉:不用它们(金珠红紫)来陪葬。殉,殉葬。
- 洵称异人:确实可以称作非同寻常的人。洵(xún),实在、确实;异人,奇人,与众不同的人。
就这样过了九年,她与我的妻子没有一句言语上的不合。至于她对待家中众人、管理仆役,以及慈爱儿女的专注投入,都让所有人感念她的好处。我外出应酬的费用,以及妻子日常所用的银钱,都从她那里支取。她自己却不私藏一两银子,不喜爱积蓄财物,不置办一件珠宝细软的头饰。在她病危弥留之际,于元旦的第二天,请求见了老母亲一面,这才闭上眼睛。而在她自身之外,那些金银珠宝、华服美饰全都予以摒弃,不用来殉葬,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
余数年来,欲裒集四唐诗,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每集细加评选。“搜遗失,成一代大观。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无集、有集不全,并名、集俱未见者,甚夥。《品汇》,六百家大略耳,即《纪事本未》,千余家名姓稍存,而诗不具。全唐诗话更觉寥寥。芝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称像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余种。
- 裒(póu)集:搜集汇集。裒,聚集。
- 四唐诗:对唐代诗歌分期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的合称。此指有唐一代的诗歌。
- 类逸事:分类搜集(诗人的)逸闻趣事。类,分类整理。
- 集众评:汇集各家评论。
- 列人与年为次第:以诗人和其年代为编排顺序。次第,次序。
- 甚夥(huǒ):非常多。夥,多。
- 《品汇》:指明代高棅编纂的《唐诗品汇》,收录唐诗六千余首,诗人六百八十余家,按时期、体裁、风格分门别类。
- 《纪事本末》:当指宋代计有功编纂的《唐诗纪事》,收录一千一百五十余家唐代诗人,记录其诗作与本事,但并非全诗收录。用户原文作“本未”,当为“本末”之笔误或版刻之异,据通行名更正。
- 诗不具:诗歌作品并不完备。具,完备。
- 全唐诗话:疑指宋代尤袤《全唐诗话》或此类诗话著作,内容较前两者更为简略。
- 芝隅先生:人名,具体所指待考,当为明末一位学者或藏书家。
- 像章大家:“像章”疑为“豫章”之误,豫章即今江西南昌。“大家”指名门望族或大藏书家。此句意指豫章某大藏书家。
我多年来一直想搜集汇编有唐一代的诗歌,计划购买诗人的全集,分类整理他们的逸闻趣事,汇集各家的评论,按照诗人和年代顺序进行编排,对每一部诗集都细细加以评选。意图搜罗散佚的作品,成就展现唐代诗歌全貌的壮观工程。初唐、盛唐的诗集稍有一些编排的基础,但中唐、晚唐的诗人,则存在有诗名而无诗集、有诗集却不完整,甚至连名字和诗集都未见流传的情况,数量非常多。《唐诗品汇》一书,不过收录了六百多家诗人的大概面貌;即便是《唐诗纪事》,也仅保存了一千多家诗人的姓名,诗歌作品并不完备。至于《全唐诗话》之类的著作,内容就更加稀少了。芝隅先生在为《十二唐人集》作的序中提到,豫章有一位大藏书家,收藏了中晚唐时期未曾刊刻的诗集多达七百余种。
孟津王师向余言:买灵宝许氏《全唐诗》数车满载、即曩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剞劂工费,需数千金。僻地无书可惜,近复裹足牖下,不能出游购之,以此经营搜索,殊费工力,然每得一帜,必细加丹黄。他书有涉此集着,皆录首简,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
- 孟津王师:一位姓王、籍贯孟津(今属河南)的学者或友人。师,对学者的尊称。
- 灵宝许氏《全唐诗》:指明末灵宝(今河南灵宝)许姓人家所藏或所编的《全唐诗》稿本或抄本。此非清代官修《全唐诗》,应为明代一种私家辑本。
- 曩(nǎng):以往,从前。
- 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流寓,寄居他乡。盐官,地名(今浙江海宁)。胡孝辕,即明代著名学者、藏书家胡震亨(字孝辕)。职方,官职名(兵部职方司),此为称其官衔。
- 批阅唐人诗:指胡震亨所编著的《唐音统签》等唐诗学著作。
- 剞劂(jī jué):刻刀,引申为刻版印刷。此处指刊刻出版。
- 裹足牖(yǒu)下:困守在家中。裹足,缠住脚,喻止步不前;牖下,窗下,指代家中。
- 经营搜索:筹划与搜求(书籍)。
- 一帜:原义为一支旗帜,引申为一种、一部(书)。
- 丹黄:旧时点校书籍所用的朱砂(红)与雌黄(黄)两种颜料。细加丹黄指仔细地进行批点、校勘。
- 涉此集者:内容涉及这部诗集(或这位诗人)的(记载或评论)。
- 皆录首简:都抄录在该诗集卷首的简册(或扉页、空白处)。首简,卷前。
- 付姬收贮:交给董姬收藏保管。姬,指前文的董姬。
- 准之《唐书》:以《唐书》(指《旧唐书》或《新唐书》)作为标准依据。准,依据,以……为准绳。
孟津的王先生曾对我说:购买灵宝许氏所藏的《全唐诗》,足足装了好几车;即便是从前流寓盐官的胡震亨职方批阅编订唐人诗集,若要刊刻出版,工本费用也需数千两银子。我身处偏僻之地,苦于无书可觅,近来又困守家中,不能外出游历购求。因此,为了这项编纂计划而搜罗书籍,特别耗费工夫。然而,每得到一部(唐诗集),我一定用朱黄两色仔细加以批点校勘。其他书中凡有涉及这部诗集或这位诗人的资料,都抄录在该集的卷首,交给董姬收藏保管。至于诗集的编年和对诗人的论定,则一律以《唐书》的记载为准。
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夜,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迥左右,午夜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诗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
- 稽查:检查,校对。此处指核对文献资料。
- 永日终夜:从早到晚,整日整夜。永日,漫长的白日;终夜,通宵。
- 相对忘言:彼此相对,心意相通,无需言语。语出陶渊明《饮酒》:“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 出慧解以解之:运用聪慧颖悟的理解力来阐释(诗意)。前一个“解”为名词,见解;后一个“解”为动词,解释。
- 楚辞:战国时期以屈原为代表的诗歌总集,风格瑰丽浪漫。
- 少陵:指唐代诗人杜甫,自称“少陵野老”,世称杜少陵。
- 义山:指唐代诗人李商隐,字义山。
- 王建:唐代诗人,以乐府诗和百首《宫词》著名。
- 花蕊夫人:五代后蜀主孟昶妃子,亦作有《宫词》。
- 王珪:北宋宰相,亦作有《宫词》。
- 三家宫词:当指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人《宫词》的合刻本。
- 等身之书:与身高相等的书,形容藏书或读书极多。
- 周迥左右:环绕在身边。周迥,环绕。
- 衾(qīn)枕:被子和枕头,指卧床。
- 秘阁:本指皇家藏书处,此处指作者与董姬共同整理、珍藏唐诗资料的书斋或书柜。
- 尘封:被灰尘覆盖,形容长久未曾开启。
- 谁克与终:谁能够(与我共同)完成。克,能够;与终,一同完成。
- 付之一叹: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付,寄托。
她终日协助我校对文献、抄写资料,细心商讨订正,我们常常从早到晚相对工作,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她阅读诗歌没有不能理解的,更能以自己聪慧的见解来阐发诗意。她尤其喜欢熟读《楚辞》,以及杜甫、李商隐、王建、花蕊夫人、王珪的诗歌和《三家宫词》。堆积起来等身高的书籍,环绕在她的身边,即便是深夜卧床就寝时,她身边还拥着数十家唐诗集而眠。如今,我们共同整理藏书的小阁已积满灰尘,我不忍心再去开启。将来这番编纂唐诗的志愿,还有谁能与我共同完成呢?只能付诸一声长叹罢了。
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未,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
- 《东汉》:指《后汉书》,记载东汉历史的纪传体史书。
- 陈仲举:即陈蕃(?—168年),字仲举,东汉末年名臣。以不畏强权、反对宦官著称,有“言为士则,行为世范”之誉。
- 范、郭:当指范滂(137年—169年)与郭太(128年—169年,亦作郭泰)。皆为东汉末名士,以正直敢言、品评人物闻名,均卷入党锢之祸。此三人传记皆载于《后汉书》。
- 抚几:拍打几案,形容读书至激动时的神情。
- 始未:“未”当为“末”之笔误,即“始末”,事情从头至尾的经过。
- 发不平之色:流露出愤慨、不平的神情。
- 持平之议:公正、不偏不倚的评论。
- 堪作一则史论:完全可以成为一篇史论文章。堪,可以,能够。
还记得前年我读《后汉书》,读到陈仲举(陈蕃)、范滂、郭太等人的传记时,不禁为之拍案感叹。她便向我一一探求这些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听完后脸上流露出愤慨不平的神色,继而却能精妙地提出公允中肯的评论,那见解完全足以写成一篇史论文章。
乙酉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卖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瑰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称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以终姬志。
- 乙酉:此处指清顺治二年(1645年)。是年清军南下,战乱频仍,作者曾流寓盐官。
- 客盐官:流寓或客居在盐官(今浙江海宁)。
- 借书卖之:此句或有歧义。结合语境,更可能为“借书阅之”或“借书觅之”之误,意为借来书籍翻阅寻找资料。若依“卖”字,则或指拮据时售书,但与下文“命姬手抄”的学术行为稍显矛盾。暂按“借来翻阅”理解。
- 奇僻:指(内容)新奇、冷僻(的书籍或章节)。
- 闺阁:本指女子卧室,此处代指与女性相关的内容。
- 帙(zhì):书套,后泛指一卷书或一套书。
- 《奁(lián)艳》:董姬所编之书名。奁,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泛指闺阁之物;艳,指华美的文辞或事物。书名意指闺阁中的华彩文献。
- 自顶至踵:从头顶到脚后跟,指女子全身的妆饰、仪容。
- 针神才藻:指(女子的)神妙针线技艺和文学才华。才藻,才情文采。
- 香丽:芳香绮丽,形容文辞、事物美好而有情致。
- 细字红笺:用细小的字迹抄写在红色的笺纸上(以示珍重或分类)。
- 类分条析:按类别分门,逐条辨析。指编纂体例严谨。
- 奁中:指董姬的梳妆匣或闺房箱箧之中。
- 客春:去年春天。客,指过去的时间。
- 龚奉常:指龚鼎孳,字孝升,官至礼部尚书,“奉常”为太常寺卿别称,或以其旧职称之。他是明末清初著名文学家,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
- 极称其妙:极力称赞它的精妙。
- 促绣梓之:催促将其刻版印刷。绣梓,精美的刻版印刷,代指出版。
- 校雠(jiào chóu):校对文字,订正错误。一人为校,二人对勘为雠。
乙酉年(1645年)我客居盐官时,曾向朋友们借来各种书籍翻阅,凡是遇到内容新奇罕见的,就让她亲手抄录下来。她对于其中涉及闺阁女子事迹的内容,则另外专门抄录成一册。归来后,我与她一起广泛搜罗各种书籍,补充续写,编成一书,命名为《奁艳》。这本书内容瑰丽奇特、精微详备,凡是古代女子,从头顶的发饰到脚底的鞋履,以及她们的服饰、饮食、器具、居住的亭台、欣赏的歌舞、神妙的针线、横溢的才华,乃至飞禽游鱼、走兽,即便是无情的草木,只要稍稍与女子情致相关,都收录其中,归于“香丽”一脉。如今,那些用细密小字抄写在红笺上的稿本,分门别类,条分缕析,都保存在她的妆奁之中。去年春天,顾夫人特意远道而来向董姬借阅此书,之后与龚奉常(龚鼎孳)都极力称赞此书精妙,催促我将其刊印出版。我现在就应当忍着悲痛为她校订此书,以完成她的遗愿。
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仿钟繇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钟太傅诸帖学之。阅《戎格表》称关帝君为贼将。选废钟学《曾娥碑》,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遗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 董文敏:指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谥号“文敏”。
- 为余书《月赋》:为我书写(一幅)《月赋》(内容)。《月赋》是南朝宋谢庄所作的一篇骈文。
- 仿钟繇笔意:模仿钟繇的书法风格。钟繇(yáo),三国时期魏国著名书法家,被尊为“楷书鼻祖”。
- 嗣:随后,接着。
- 钟太傅:即钟繇,因其官至太傅,故称。
- 《戎格表》:当为《戎辂表》或《荐季直表》等钟繇书法帖名之误记或异称。此处指代她所临摹的钟繇某帖。
- 关帝君:即关羽,三国蜀汉名将,后世被尊为“关公”、“关帝”。
- 选废钟学:于是放弃学习钟繇(的书法)。选,通“旋”,随即。
- 《曾娥碑》:当为《曹娥碑》之误记。东汉碑刻,内容为孝女曹娥投江寻父之事,书法被誉为“正书第一”。此处或泛指风格端正的碑帖。
- 不讹不落:没有错字,没有遗漏。讹,错误;落,漏掉。
- 立抄成帙:立即抄录并装订成册。帙(zhì),书套、函册。
- 绀珠:典故。唐开元年间宰相张说(yuè)有绀色(天青色)宝珠,记事遗忘,持弄此珠便觉心神开悟,往事历历在目。后以“绀珠”比喻帮助记忆、广储知识的宝物。此处喻指董姬如同活的书库与知识索引。
- 代余书小楷扇:代我书写小楷字体的扇面。
- 存戚友处:存放在亲戚朋友那里(作为赠礼或纪念)。
- 荆人米盐琐细:我妻子(荆人)的日常柴米油盐等琐碎家务。
- 各登手记:都分别记录在手册上。登,登记。
- 毫发无遗:丝毫都没有遗漏。
- 鲜及:很少能比得上。鲜,少。
董姬刚来到我家时,看到董文敏(董其昌)为我书写的、模仿钟繇笔意的《月赋》,非常喜爱并开始临摹,随后又到处寻找钟繇太傅的各种字帖来学习。后来,她在(钟繇的)《戎格表》中看到称关帝君(关羽)为“贼将”的字句,便立即放弃学习钟繇,转而学习《曾娥碑》。她每天练习书写几千字,从不写错或漏字。我凡是有需要选摘的资料,她立刻就能抄录成册,无论是史书、诗歌,还是逸事妙句,我都把她当作帮助记忆的“绀珠”来依赖。她还曾代我书写小楷扇面,赠存在亲戚朋友处。同时,我妻子的日常家务琐事,以及家庭内外的各项收支,她无不分别记录在册,丝毫遗漏都没有。她那细心专注的劲头,即便在我们这些好学的读书人中也极少有人能比得上。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城,能做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殊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末后尽裁装潢,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 吴门:苏州的别称,明清时期为文人画重镇,有“吴门画派”。
- 学画未城:此句或有歧义。“未城”可能为“未成”之误,指学画未久,尚未达到很高水平;或为特定师承、技法名,待考。结合后文“能做小丛寒树”,当指曾初步学习绘画。暂从“未成”理解。
- 小丛寒树:中国画术语,指疏落有致、意境清寒的小丛树木画,多见于山水画局部或小品。
- 笔墨楚楚:指用笔用墨清晰工整,富有意趣。楚楚,鲜明整洁的样子。
- 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时常在书桌砚台旁就自己练习绘画。几砚,书案和砚台,代指书房;辄,就。
- 笥(sì):盛放衣物或书籍的方形竹箱。
- 展玩不置:展开赏玩,爱不释手。不置,不放下。
- 宁委奁具:宁愿舍弃梳妆匣等女性首饰器具。委,丢弃;奁具,女子梳妆用的镜匣和首饰。
- 捆载自随:捆扎装载,随身携带。
- 尽裁装潢:最终(被迫)剪去画幅上的裱褙装饰。装潢,指书画的装裱(镶边、裱褙等)。
- 独存纸绢:只留下画心的纸张或绢帛。
- 犹不得免焉:即便如此仍然未能幸免(于损失)。指在战乱流离中,即使卸去沉重装裱,仅存的纸绢画心最终也难保全。
- 书画之厄:书画所遭受的劫难。厄,灾难。
- 嗜好真且至:(对书画的)爱好是发自真心并且达到了极致。至,极点。
董姬在苏州时曾学过绘画,虽未大成,但已能画些疏落有致的小丛寒树。她的用笔用墨清晰雅致,时常在书桌旁自己练习绘画,因此对于古今绘画之事,怀有一种特别的喜好。偶尔得到一些书画长卷或小品,或是箱箧中的旧藏珍品,她总是时时展开赏玩,爱不释手。在战乱流离之际,她宁愿舍弃自己的梳妆首饰,也要把书画作品捆扎好随身携带。到最后,甚至不得不将画幅上的裱褙全部裁去,只留下单薄的纸绢画心,可即便如此,这些书画最终仍未能幸免于难。这固然是书画的劫数,但也足见董姬对书画的嗜好,是发自真心并且到了极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