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梅庵忆语第一卷
爱生于昵,昵则无所不饰。缘饰著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矧内屋深屏,贮光阒彩,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像,麻姑幻谱,神女浪传。近好事家复假篆声诗,侈谈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阁中有之,此亦闺秀之奇冤,而啖名之恶习已。
- 昵:亲昵,亲近。这里指亲密关系中易生的偏私与主观美化。
- 饰:修饰,粉饰。此处指因亲密而有意无意的美化与矫饰。
- 缘饰著爱:凭借着这些矫饰来表达爱意。著,彰显,表达。
- 鲜(xiǎn):少有。
- 矧(shěn):况且,何况。
- 内屋深屏:指女子深居内室,被屏风帷帐重重遮蔽。
- 贮光阒彩:隐藏光彩,使美不外现。贮,储存;阒(qù),寂静、幽暗,此处引申为使……黯淡。
- 雕心镂质之文人:指心思细腻、文笔精巧的文人。雕、镂,皆指精细刻画。
- 麻姑幻谱:麻姑,传说中的仙女;幻谱,凭空想象、虚构的事迹。
- 神女浪传:神女,指巫山神女等传说中的人物;浪传,随意流传、不可凭信的说法。
- 假篆声诗:假借诗文。篆,原指篆书,引申为文雅修饰;声诗,乐歌,泛指诗文。
- 侈谈奇合:夸大其词地谈论离奇的遇合(尤指才子佳人的故事)。
- 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
- 夷光:通常认为即西施。一说为西施别名,或泛指绝色美女。
- 文君:卓文君,汉代才女,与司马相如的爱情故事广为流传。
- 洪度:薛涛,字洪度,唐代著名女诗人。
- 闺秀之奇冤:指深闺中的女子(的真实面貌被文人虚构的完美形象所掩盖)蒙受的莫名冤屈。
- 啖名之恶习:贪求虚名(指文人借塑造完美女性形象以自高或媚俗)的恶劣风气。啖(dàn),吃,引申为贪求。
爱往往萌生于亲昵,而一旦亲昵,就难免没有刻意的修饰。带着矫饰去表达爱,天下就少有真正值得被爱的人了。更何况深闺女子幽居室内,光彩不为人见,只能凭借那些心思机巧的文人去凭空描摹想象,于是麻姑被幻化成谱,神女也被随意传颂。近来又有好事之徒,假借诗词的名义,大肆渲染离奇的遇合,于是仿佛每位女子都成了西施、夷光、文君、洪度那样的绝代佳人。这实在是闺秀们的莫大冤屈,也是贪慕虚名之人的恶俗风气。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倾盖矢从余,入吾门,智慧才识,种种始露。凡九年,上下内外大小,无忤无间。其佐余著书肥遁,佐余妇精女红,亲操井臼,以及蒙难遘疾,莫不履险如夷,茹苦若饴,合为一人。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但见余妇茕茕粥粥,视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内外大小之人,咸悲酸痛楚,以为不可复得也。传其慧心隐行,闻者叹者,莫不谓文人义士难与争俦也。
- 吴门:指苏州。
- 倾盖:指初次相逢。语出《史记·邹阳列传》“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喻一见如故。
- 无忤无间:没有抵触,没有隔阂。忤(wǔ):违逆;间(jiàn):间隙。
- 肥遁:隐居避世。语出《周易·遁卦》“肥遁,无不利”。
- 女红(gōng):指纺织、刺绣等女子手工技艺。
- 井臼:汲水舂米,泛指家务劳动。
- 遘疾:遭遇疾病。遘(gòu):遭遇。
- 茹苦若饴:忍受艰苦如同吃糖般甘愿。茹:吃;饴:糖浆。
- 茕茕粥粥:孤独无依、谦卑温和貌。茕(qióng)茕:孤单;粥(yù)粥:柔弱恭顺。
- 罔措:不知所措。
- 争俦:与之相比。俦(chóu):同类、匹敌。
我已故的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又字青莲。原籍秦淮,后迁居吴门。虽在风月场中享有艳名,却非其本性。她与我一见如故,决意相随,入门后智慧才识逐渐显露。九年之间,无论尊卑内外、大小事务,她皆处理得融洽无间。她辅助我隐居著书,协助妻子精研女红,亲自操持家务,乃至共度患难、疾病缠身之时,无不化险为夷、甘之如饴,与我仿佛合为一体。如今她骤然离世,我几乎不知是她死了还是我死了!只见妻子孤弱无依、惶惑失措,家中上下无不悲痛苦楚,深感再难觅得这般之人。她的聪慧与坚忍广为传颂,闻者无不慨叹,即便是文人义士也难以与她比肩。
余业为哀辞数千言哭之,格于声韵不尽悉,复约略纪其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偕姬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虽有吞鸟梦花之心手,莫能追述。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干饰?矧姬之事余,始终本来,不缘狎昵。余年已四十,须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先生谓余视锦半臂碧纱笼,一笑瞠若,岂至今复效轻薄于漫谱情艳,以欺地下?倘信余之深者,因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燕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
- 格于声韵不尽悉:受限于诗歌的格律声韵,无法完全表达。格:限制;悉:详尽。
- 吞鸟梦花之心手:比喻极高的文学才华。“吞鸟”典出《晋书·罗含传》,传其梦吞五色鸟,后文思大进;“梦花”典出《南史·江淹传》,指江淹梦人授五色笔,后擅文藻。此处指即使有非凡的文才。
- 黯削:黯淡枯瘦,形容文笔因悲痛而无力。
- 何有干饰:哪里谈得上矫饰。干:关涉。
- 不缘狎昵:并非因为亲昵而轻浮。狎昵:过分亲近而态度轻佻。
- 须眉如戟:胡须眉毛如戟般刚硬,形容男子相貌威严。
- 眉公先生:明代文学家陈继儒(号眉公),作者冒襄的文坛前辈。
- 锦半臂碧纱笼:指华美却拘谨的文人装饰。“锦半臂”为锦缎短袖衣,“碧纱笼”指用碧纱笼罩保护(常用于珍视的诗文或器物),此处喻文采华丽却受束缚。
- 燕手:谦辞,指以卑弱之手。燕:通“宴”,有安闲、轻微之意。
我已写了数千字的哀悼之文痛哭她,但因受限于诗文格律未能尽述,故再简略记其大概。每当我沉痛追思她的一生,与她共度九年的时光便一齐涌上心头、盈满双眼,即便我有吞鸟梦花般的非凡文才,也难以追述万一。我这微不足道的泪笔,枯涩黯淡,连传递自己的真情尚显不足,又何谈矫饰?何况她侍奉我,自始至终本于真心,并非因亲昵而轻浮。我如今年已四十,须眉刚硬。十五年前,眉公先生曾笑我看似文人雅饰却拘谨如碧纱笼物,当时我瞠目不解;如今岂会再效仿轻浮之辈,随意谱写香艳文字以欺诳地下的她?倘有深深信我之人,通过我的文字了解她的确实不凡,并愿赠以华美诗文,我得以借此卑手回报于她,则她死后无憾,我余生也无憾了。
己卯初夏,应试白门,晤密之,云:“秦淮佳丽。近有双成,年甚绮,才色为一时之冠。”余访之,则以厌薄纷华,挈家去金阊矣。嗣下第,浪游吴门,屡访之半塘“时逗留洞庭不返。名与姬颉颃者,有沙九畹、杨漪照。予日游两生间,独咫尺不见姬。将归棹,重往冀一见。姬母秀且贤,劳余日:“君数来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复他出,从花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
- 己卯:指明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此为干支纪年。
- 白门:南京的别称。
- 密之:方以智,字密之,明末著名学者、复社成员,作者友人。
- 双成:董双成,神话中西王母的侍女,善吹笙。此处借指董小宛,誉其才色出众。
- 金阊:苏州的别称。阊门为苏州古城西门,古时繁华。
- 吴门:亦指苏州。
- 半塘:苏州虎丘附近的地名。
- 洞庭:指太湖中的洞庭东山或西山,非湖南洞庭湖。
- 颉颃(xié háng):原指鸟上下翻飞,引申为不相上下、抗衡。
- 归棹(zhào):准备乘船归去。棹,船桨,代指船。
- 面晕浅春:面容泛起淡淡的红晕,如浅浅的春色。
- 缬眼流视:形容眼波如丝,流转顾盼。缬(xié),有花纹的丝织品,此处喻眼神明媚如丝。
- 香姿五色:形容姿容绝美,光彩照人。“五色”喻其姿彩丰富,不单调。
己卯年(1639年)初夏,我在南京应试,遇到密之(方以智),他对我说:“秦淮河畔的佳丽之中,近来有位如同董双成的女子,年纪很轻,才情与容貌堪称当下第一。”我去寻访她,却因她厌弃繁华喧嚣,已举家迁往苏州去了。后来我科举落第,到苏州游玩,多次到半塘拜访她,她却时常逗留洞庭(太湖)不归。当时声名与她相当的,还有沙九畹、杨漪照。我每日往来于这两位女子之间,唯独近在咫尺却未能见到她。直到我准备乘船归去之前,再次前往,期望能见上一面。她的母亲秀丽而贤惠,对我慰劳道:“您来过多次了,小女幸好在家里,只是微醺尚未全醒。”然而稍待片刻,她又去了别处,最终从花丛小径中将女儿搀扶至曲栏边与我相见。她面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目光流转,顾盼生辉,姿容如蕴五色,神韵天然,只是慵懒倦怠,未与我说一句话。我既惊异又爱慕,怜惜她的疲倦,于是告别归去。这便是我们美好相遇的开始。那时她年仅十六岁。
庚辰夏,留滞影园,欲过访姬。客从吴门来,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黄山白岳,遂不果行。辛巳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由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许忠节公赴粤任,与余联舟行。偶一日,赴饮归,谓余曰:“此中有陈姬某,擅梨园之胜,不可不见。”余佐忠节公治舟数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演弋腔《红梅》以燕俗之剧,咿呀啁哳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回,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风而忽作,必欲驾小舟去。余牵衣订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子越旦偕我游否?则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觐,告以不敢迟留故,复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疁丛桂间。盖计其期,八月返也。”
- 庚辰:指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
- 影园:明末名园,在扬州,为画家兼造园家计成所设计,郑元勋之别墅。
- 西子湖:杭州西湖的别称。
- 黄山白岳:黄山(在今安徽)与白岳(齐云山,亦在安徽),均为风景名胜。
- 辛巳:指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
- 省觐(xǐng jìn):探望父母或尊亲。觐,拜见。
- 衡岳:南岳衡山,在湖南。此处“去衡岳”当指前往湖南方向(作者父亲其时任职于湖南衡州)。
- 许忠节公:许直,字若鲁,崇祯进士,明亡殉节,谥忠节。作者友人。
- 陈姬:据考为陈圆圆。此段记载对考证陈圆圆生平有重要价值。
- 盈盈冉冉:形容女子体态轻盈、举止舒缓优美。
- 衣椒茧时:穿着用花椒染色的绢绸夏衣。“椒茧”指椒染的丝织物,色淡黄,且有香气,为贵者之服。“时”指当时(夏季)的服饰。
- 背顾湘裙:回头顾盼时,(身着)湘地(湖南)所产的丝裙。或指裙子质地轻柔如湘水波纹。
- 弋腔《红梅》:用弋阳腔演唱的《红梅记》传奇。弋阳腔是明代四大声腔之一,高亢激越。
- 咿呀啁哳(zhāo zhā):形容声音繁杂细碎,此处指地方戏曲的腔调。
- 云出岫(xiù):云从山穴中飘出。岫,山洞或山峰。形容其演唱出神入化,自然飘逸。
- 漏下四鼓:夜深至四更天。漏,古代计时器;鼓,更鼓。
- 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光福(在今苏州吴中区)的邓尉山是著名赏梅胜地,“香雪海”即指此处。冷云万顷,形容梅花盛开时如无边寒云。
- 越旦:明日,第二天。
- 淹:停留,逗留。
- 归棹:归来的船。
- 迟子:等候您。迟,等待。
- 虎疁丛桂间:指苏州虎丘与疁城(今嘉定)一带的桂花丛中。虎丘有“冷香阁”等赏桂之处。
庚辰年(1640年)夏天,我滞留在扬州的影园,打算去拜访小宛。有客人从苏州来,告知小宛已去了西湖,并且还要去游览黄山、白岳(齐云山),于是未能成行。辛巳年(1641年)早春,我去衡山探望(或省亲),取道浙江,经过半塘时打听小宛消息,得知她仍逗留在黄山。许忠节公(许直)要赴广东上任,与我同船而行。有一天,他赴宴回来对我说:“此地有位陈姓女子(陈圆圆),在戏曲表演上造诣极高,不可不见。”我协助忠节公安排船只,往返多次,才得以相见。她气质淡雅而有风韵,身姿轻盈柔美,穿着椒黄色的茧绸衣服,回眸顾盼时,身后的湘裙轻摆,真如孤独的鸾鸟立于烟雾之中。那天她演出弋阳腔《红梅记》——这本是北方民间流行的剧目,唱腔咿呀啁哳(嘈杂)——但从陈姬口中唱出,却如云出山谷,如珠落玉盘,令人陶醉欲仙。直到更漏将尽四更天,忽然起了风,她执意要乘小船离去。我拉着她的衣衫约定再次相见,她答道:“光福寺的梅花如万顷冷云,你明天愿意陪我去游玩吗?那样可以逗留半月之久。”我因急于省亲,告知她不敢迟留的原因,她又说:“等你从南岳归来时,我当在虎丘的桂树丛中等你。”算来那该是八月返回的时候。我便告别了。
余别去,恰以观涛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调已破之襄阳,心绪如焚,便讯陈姬,则已为窦霍豪家掠去,闻之惨然。及抵阊门,水涩舟胶,去游关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语次有“佳人难再得”之叹。友云:“子误矣!前以势劫会者,赝某也。某之匿处,去此甚迩,与子偕往。”至果得见,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也。相视而笑回:“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订芳约者耶?感子殷勤,以凌遽不获订再晤。今几入虎口,得脱,重赠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复长斋,茗简炉香,留子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统江楚多梗,率健儿百余护行,皆住河干,矍矍欲返。甫黄昏而炮械震耳,击炮声如在余舟旁,亟星驰回,则中贵争持河道,与我兵斗。解之始去。自此余不复登岸。
- 观涛日:指农历八月十八日前后,钱塘江潮最盛之时,古人有“观涛”之俗。
- 家君调已破之襄阳:我父亲被调往刚被攻破的襄阳任职。家君,对他人称自己父亲。崇祯十四年(1641)张献忠破襄阳,此指其父冒起宗被调任襄阳,局势危殆,故“心绪如焚”。
- 窦霍豪家:代指权贵豪门。窦、霍为西汉外戚大族(窦婴、霍光),后世常以“窦霍”喻指权势显赫的家族。
- 阊门:苏州古城西门,代指苏州。
- 水涩舟胶:河水浅涩,船只搁浅。
- 佳人难再得:化用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表达惋惜。
- 赝某:指假冒陈姬(陈圆圆)的人。赝(yàn),伪造的。
- 凌遽:仓促,匆忙。遽(jù),急。
- 重赠子:重新将(自己)交托给您。此为含蓄说法,指重逢并愿以身相许。
- 长斋:长期持斋吃素,指清修的生活。
- 茗简炉香:清茶与香炉。指清雅简朴的生活环境。茗,茶;简,代指简单的茶具。
- 江楚多梗:长江中游(湖北、湖南一带)多有兵乱阻塞。梗,阻塞,不通畅。
- 河干:河岸,河边。干,岸。
- 矍矍(jué jué):惊惧四顾的样子,形容心神不安。
- 中贵:即中贵人,指有权势的太监。
后来我恰好在观潮之日陪母亲回来。到了西湖,因为家父被调往已遭战火破坏的襄阳任职,我心绪如焚,便去打听陈姬消息,却得知她已被豪门权贵抢去,听闻后心中惨然。等抵达苏州阊门,水道淤浅船只搁浅,距离游关十五里,道路拥堵无法通行。偶然遇到一位朋友,交谈间发出“佳人难再得”的叹息。朋友说:“你错了!先前被权势劫走的那位,是假冒的。某位(指陈圆圆)藏身之处离此很近,我带你同去。”到了那里果然见到,她犹如幽谷中的芳兰。我们相视而笑,她说:“你来了,你不是那夜雨舟中与我订下美好约定的人吗?感谢你的深情厚意,当时仓促未能再约。我几乎落入虎口,幸得逃脱,又能重新见到你,真是天幸。我住处很僻静,又长期斋戒,有清茶炉香,愿留你在明月桂影之下畅谈,并且有事相商。”我因老母在船,沿江楚地多战乱梗阻,率领百余健儿护卫同行,都驻扎在河边,心中忐忑急着想回去。刚近黄昏便听到炮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我船旁开火,急忙连夜赶回,原来是宫中宦官争抢河道,与我护卫兵丁争斗。调解后才散去。自此我不敢再登岸。
越旦,则姬淡妆至,求谒吾母太恭人,见后仍坚订过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见,卒然回:“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有。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辞!”余笑回:“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于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复宛转云:“君倘不终弃,誓待昆堂上画锦旋。”余答曰:“若尔,当与子约。”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即席作八绝句付之。
- 越旦:第二天早晨。
- 太恭人:明清时对官员母亲或祖母的封号。此处指作者冒襄的母亲。
- 中梗:中途阻塞。指航道依然不通。
- 卒然:突然,直截了当地。卒(cù),通“猝”。
- 樊笼:关鸟兽的笼子,比喻受人控制、失去自由的不幸处境。此处指她被权贵豪家胁迫的境遇。
- 无出君右:没有人能超过您。右,古代以右为尊,指地位或才能更高。
- 如覆春云:如同被春天的云朵覆盖。比喻感受到(冒母)慈爱、温和的庇护。
- 如饮甘露:如同饮用甘甜的露水。比喻心情舒畅,得到抚慰。
- 所天:在封建社会,女子称丈夫为“所天”,意即所依靠的天。此处陈姬称冒母为“所天”,是极为尊敬的说法,意指见到未来婆婆,如同找到了终身的依靠。
- 易易事:极其容易的事。叠用“易”字表示强调。
- 无徒误子:不要白白耽误了你。徒,白白地。
- 画锦旋:即“衣锦荣归”。此处“画锦”用典,指功成名就后荣归故里。此句意为:我发誓等待您父亲(“堂上”指父母)从战火中平安荣归。
第二天,陈圆圆身着淡妆而来,请求拜见我母亲太恭人。见面后,她仍坚持约我去她家。但当晚河道再次阻塞,我趁月色前往。相见时,她突然说道:“我此身脱离牢笼,想选择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刚才见到太恭人,如沐春云,如饮甘露,真是找到了归宿。请你不要推辞!”我笑道:“天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况且家父身处兵火危境,我回去后,当舍弃妻子儿女以赴国难。前两次见你,都是因道路阻塞无聊闲步所致。你这话来得突然,我很惊讶。即使真如此,我也只能塞耳坚辞,不能耽误你。”她又婉转说道:“你倘若不最终抛弃我,我发誓等待你父亲功成荣归。”我回答:“若真如此,便与你约定。”她又惊又喜,反复叮嘱,话语絮叨不能尽记,我当场作了八首绝句交给她。
归历秋冬,奔驰万状,至壬午仲春,都门政府言路诸公,恤劳人之劳,怜独子之苦,驰量移之耗,先报余。时正在毗陵,闻音,如石去心,因便过吴门谢陈姬。盖残冬屡趋余,皆未及答。至则十日前复为窦霍门下客以势逼去。先,吴门有昵之者,集千人哗动劫之。势家复为大言挟诈,又不惜数千金为贿。地方恐贻伊戚,劫出复纳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是晚壹郁,因与觅舟去虎缪(田旁)夜游。明日,遣人至襄阳,便解维归里。
- 壬午仲春:指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农历二月。壬午为干支纪年。
- 都门政府言路诸公:指在京城(北京)的朝廷官员和负责进谏的言官。政府,指中枢官署;言路,指谏官。
- 驰量移之耗:送来了(关于我父亲)得以“量移”的消息。量移,唐宋至明代指官员因罪被贬至远地后,遇赦酌情移近安置。此处指冒襄的父亲冒起宗因襄阳失陷被问罪后,在友人斡旋下获得从轻处置(改调他处),是境遇好转的信号。耗,消息。
- 毗陵:今江苏常州的古称。
- 如石去心:好像压在心中的石头被搬掉了。形容听到好消息后如释重负。
- 残冬:指前一年的冬天。陈姬在冬天曾多次催促作者(相见或给与答复)。
- 窦霍门下客:指权贵豪门的帮闲或爪牙。窦霍,代指权势显赫的外戚豪门,见前注。
- 为大言挟诈:放出狠话进行威胁讹诈。
- 恐贻伊戚:怕给自己招来祸患。贻,留下;伊,此;戚,忧愁、祸患。语出《诗经》。
- 劫出复纳入:(地方势力)将她抢夺出来,却又(因畏惧豪门势力)重新将她送了回去。此句生动写出地方豪强与权贵间的博弈及陈姬身不由己的处境。
- 壹郁:同“抑郁”,忧愁烦闷。
- 虎疁夜游:到虎丘一带夜间泛舟游览。虎疁,即虎丘。
- 解维归里:解开系船的绳索,返回家乡(如皋)。维,系船的大绳。
归程历经秋冬,奔波劳碌。到壬午年(1642年)仲春,京城政府及负责谏言的官员们,体恤劳人之苦,怜悯独子艰难,发布了量移(酌情调任近处)的消息,先报知了我。当时我正在毗陵,听到消息如释重负,便趁便过苏州答谢陈圆圆。因为去年残冬她多次来找我,我都未及回应。到了却发现,她十天前又被权贵门下以势逼走。此前,苏州有爱慕她的人,聚集上千人喧哗欲抢回她。权势之家便放出大话威胁讹诈,又不惜花费数千金行贿。地方官府怕惹祸端,将她抢出后又送了回去。我到来后,无限怅惘,但想到父亲急难,辜负一女子也无憾了。当晚心情郁结,便与人觅船去虎丘夜游。第二天,派人前往襄阳(报信或办事),随即解缆返乡。
舟一过桥,见小楼立水边。偶询游人:“此何处?何人之居?”友以双成馆对。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友阻云:“彼前亦为势家所惊,危病十有八日,母死,鐍户不见客。”余强之上,叩门至再三,始启户,灯火阒如。宛转登楼,则药饵满几榻。姬沉吟询何来,余告以昔年曲栏醉晤人。姬忆,泪下曰:“曩君屡过余,虽仅一见,余母恒背称君奇秀,为余惜不共君盘桓。今三年矣,余母新死、见君忆母,言犹在耳。今从何处来?”便强起,揭帷帐审视余,且移灯留坐榻上。谈有顷,余怜姬病,愿辞去。牵留之日:“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工。”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别屡留,不使去。余告之日:“明朝遣人去襄阳,告家君量移喜耗。若宿卿处,诘旦不能报平安。俟发使行,宁少停半刻也。”姬日:“子诚殊异,不敢留。”送别。
- 双成馆:董双成的馆舍。此处以神话中的董双成借指董小宛的居所。
- 鐍户(jué hù):锁着门。鐍,锁闭。
- 灯火阒如:灯火寂静、昏暗。阒(qù),寂静;如,形容词词尾。
- 药饵:药物。饵,本指糕饼,此处引申指服食之物。
- 曲栏醉晤人:当年(半塘)在曲栏边与醉中的她相见的那个人。指作者自己。
- 曩(nǎng):从前,以往。
- 背:背后。
- 盘桓:徘徊,逗留。此处指相聚。
- 神怡气王:精神愉悦,气力旺盛。王(wàng),通“旺”,旺盛。
- 诘旦:明晨,第二天早晨。
船刚过一座桥,看见水边立着一座小楼。偶然询问游人:“这是何处?何人居所?”朋友回答是“双成馆”。我积压三年的思念,不禁狂喜,立即停船拜访。朋友劝阻说:“她先前也受权贵惊吓,大病十八天,母亲亡故,现已闭门不见客。”我坚持上岸,再三叩门,才开门,屋内灯火寂然。曲折登楼,只见几榻上满是药饵。她低声询问来者何人,我告知是当年曲栏边醉中相见之人。她忆起往事,流泪道:“从前你多次寻我,虽仅见一面,我母亲常背后称赞你奇才秀出,为我惋惜不能与你相伴。如今三年过去了,我母亲新逝,见到你想起母亲,她的话犹在耳边。你现在从何处来?”便勉强起身,揭开帷帐仔细看我,并移灯留我坐于榻上。谈了片刻,我怜惜她病体,想要告辞。她挽留道:“我十八天来寝食俱废,精神恍惚如处梦中,惊魂不定。今日一见你,便觉神清气爽。”随即命仆人准备酒食,在榻前对饮。她不断劝酒,屡次告别又屡次挽留,不让我走。我告诉她说:“明天一早要派人去襄阳,告知家父量移的喜讯。若留宿在此,明晨无法及时发出平安家报。等送信人出发后,宁可稍停半刻再来。”她说:“你确实情况特殊,不敢强留。”于是送我告别。
越旦,楚使行,余亟欲还,友人及仆从咸云:“姬昨仅一倾盖。拳切不叮负。”仍往言别,至则姬已妆成,凭楼凝睇,见余舟傍岸,便疾趋登舟。余具述即欲行,姬曰:“我装已成,随路相送。‘余却不得却,阻不忍阻。由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姬惟坚以身从。登金山,誓江流日:”委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余变色拒绝,告以期迫科试,年来以大人滞危疆,家事委弃,老母定省俱违,今始归,经理一切。且姬吴门责逋甚众,金陵落籍,亦费商量,仍归吴门,俟季夏应试,相约同赴金陵。秋试毕,第与否,始暇及此,此时缠绵,两妨无益、姬仍踌躇不肯行。时五木在几,一友戏云:“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姬肃拜于船窗,祝毕,一掷得“全六”,时同舟称异。余谓果属天成,仓卒不臧,反偾债乃事,不如暂去,徐图之。不得已,始掩面痛哭,失声而别。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
- 拳切:恳切、诚挚。
- 凝睇:凝视。睇(dì),斜视,泛指看。
- 浒关:即浒墅关,苏州西北的重要关隘和漕运码头。
- 梁溪:江苏无锡的别称。
- 阳羡:江苏宜兴的古称。
- 澄江:江苏江阴的别称(因长江江阴段古称澄江)。
- 北固: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
- 金山:原在镇江长江中,后因沙淤与岸相连。山上有金山寺。
- 定省俱违:指未能早晚向母亲请安,尽孝道。定省(xǐng),即昏定晨省,旧时子女侍奉父母的日常礼节。
- 责逋甚众:拖欠的债务很多。责,通“债”;逋(bū),拖欠。
- 落籍:从乐籍中除名,即赎身。
- 季夏:夏季的最后一个月,农历六月。
- 五木:古代的一种博具,即骰子的前身,斫木为子,一具五枚,故称“五木”。
- 得巧:掷出好的彩头。此指掷出所有骰子花色相同(即“全彩”)。
- 全六:指掷五木时,五子皆呈黑面(或说特定的贵彩)。这是极难得的胜彩,被视为天意嘉许。
- 偾债乃事:败坏、搞砸这件事。偾(fèn),败坏。
第二天一早,送信的船刚离开,我便归心似箭。可友人与仆从都劝我:“她昨日只与你匆匆一见,情意却如此深重,莫负了她。”我只好又去向她道别。刚到楼下,她已梳妆停当,正凭栏凝望。一见我的船靠岸,便快步轻盈地上了船。我急着说明必须立刻动身,她却说:“行李我已收拾好,就让我一路送你罢。”我推辞不得,阻拦又不忍心。于是,从浒关到梁溪,经毗陵、阳羡、澄江,直至北固山,整整二十七天里,我辞谢了二十七回,她却只是坚定地要跟着我。
登金山那日,她对着浩荡江流立誓:“我此身便似这东去江水,绝不回头再入吴门!”我听得心中震动,只得正色劝她:考期将近,这些年因父亲陷于危疆,家事荒芜,母亲也未曾好好侍奉,如今刚回,百事待理。何况她在吴门欠债颇多,即便要在金陵脱籍,也需从长计议。不如先回吴门,待我仲夏应考时,再相约同赴金陵。等秋试毕,无论中与不中,那时才能从从容容办这些事;若此时一味缠绵,反倒两相耽误。她仍迟疑不定。恰巧桌上有副骰子,一位朋友笑说:“你若真能如愿,不如掷一把看看彩头。”她便当真在船窗前整衣肃拜,默默祝祷后,将骰子一掷——竟是个“全六”。满船的人都称奇。我却说,这纵是天意,也怕仓促间安排不周,反坏了大事。不如暂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她这才不得已,掩面痛哭,泣声与我作别。我心中虽万般怜惜,但得以独自归家,竟也仿佛卸下一副重担。
才抵海陵,旋就试、至六月抵家。荆人对余曰:“姬令其父力已过江来,姬返吴门,茹素不出,惟翘首听金陵偕行之约。闻言心异,以十金遣其父去曰:”我已怜其意而许之、但令静俟毕场事后,无不可耳。“余感荆人相成相许之雅,遂不践走使迎姬之约。竞赴金陵、俟场后报姬。金桂月三下之辰,余方出闱,姬猝到叶寓馆。盖望余耗不至,孤身挈一妪,买舟自吴门江行。遇盗,舟匿芦苇中,舵损不可行,炊烟遂断三日。初入抵三山门,只恐扰余首场文思,复迟二日始入。姬见余虽甚喜,细述别后百日茹素杜门与江行风波盗贼惊魂状,则声色俱凄,求归愈固,是魏塘、去间、闽、豫诸同社,无不高姬之识,悯姬之诚,咸为赋诗作画以坚之。
- 海陵:今江苏泰州的古称。
- 旋就试:随即参加(当地的)考试。此或指科考前的预备性考试,如科试或岁试。
- 荆人:旧时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此处指冒襄的正室妻子。
- 令其父力已过江来:派她的父亲已经渡过长江(来到我家)。力,通“立”,即刻。
- 茹素不出:吃素(以示诚心),闭门不出。
- 翘首听金陵偕行之约:伸长脖子盼望(等待履行)一同去南京的约定。听,等候。
- 毕场事后:指科举考试结束之后。
- 相成相许之雅:成全(我纳姬)、应许(此事)的雅量。雅,高尚的度量。
- 不践走使迎姬之约:没有履行(当初约定的)派人去接董姬的承诺。
- 金桂月三下之辰:指农历八月十五日中秋节。金桂月,八月桂花金黄,故称;三下,月圆之时,或特指十五日。
- 出闱:从科举考场出来。闱,指试院。
- 望余耗不至:盼望我的消息(或派人接她)却总没等到。耗,音信。
- 挈一妪:带着一个老妇人(女佣)。挈(qiè),带领。
- 三山门:南京明代城墙的西面城门之一,为水路进入南京城的重要通道。
- 声色俱凄:说话的声音和脸上的神情都充满凄楚。
- 求归愈固:请求(让我)接纳她、让她归于冒家的心意更加坚决。
- 魏塘、去间、闽、豫诸同社:指冒襄在各地(浙江嘉善、福建、河南等地)的文人社友。魏塘,浙江嘉善县治所在地;去间,可能为“云间”之误,指松江(今上海松江区);闽,福建;豫,河南。同社,指同属一个文社(如复社)的友人。
- 高姬之识:推崇董姬的见识(与决心)。高,动词,认为……高尚、推崇。
- 以坚之:用以坚定(她的心志),或用以支持(她与冒襄的结合)。
刚到海陵不久,便入了试场。六月里踏进家门,妻子轻声告诉我:“她已让她父亲渡江来过,说她自己回了吴门,如今闭门茹素,一心只等金陵同行的约定。”我心中讶异,取出十两银子交给她父亲带回,并说:“她的心意我已知晓,也答应了。只请她静心等我考完,一切自然好办。”感念妻子的体贴与成全,我便未曾如约派人去接她,只独自赴了金陵,想等考后再给她消息。
八月中秋前三日,我刚踏出考场,她却忽然出现在我寓居的叶氏馆舍。原来她久候我的音讯不至,竟孤身带着一个老妈子,雇了一条船,从吴门沿江寻来。途中遇了盗,船躲进芦苇丛里,舵也坏了,三天没有炊烟。初八那天已到三山门外,又怕扰了我首场考试的心思,硬是等到初十才进城。见面时她虽欢喜,可细说这百日如何闭门吃素、江行中如何风波颠簸、盗贼惊心时,声音神色皆是凄楚,求我带她回去的心意也愈发坚决。那时在金陵的各地同社友人,听闻此事,无不赞叹她的见识,怜惜她的诚意,纷纷为她赋诗作画,以慰其心。
场事既毕,余妄意必第,自谓此后当料理姬事,以报其志。讵十七日,忽传家君舟抵江干,盖不赴宝庆之调自楚休致矣。时足二载违养,冒兵火生还,喜出望外,遂不及为姬谋去留,竟从龙潭尾家君舟抵銮江。家君问余文。谓余必第,复留之銮江候榜。姬从桃叶寓馆仍发舟追余、燕子矾阻风,几复罹不测,重盘桓銮江舟中。七日,乃榜发,余中副车,穷日夜力归里门,而姬痛哭相随,不肯返,且细悉姬吴门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责逋者见其远来,益多奢望,众口狺狺。且严亲速归,余复下第意阻,万难即诣。舟抵郭外朴巢,遂冷面铁心,与姬决别,仍令姬返吴门,以厌责逋者之意,而后事可为也。
- 场事既毕:指科举乡试的三场考试全部结束。
- 妄意必第:狂妄地自认为必定能考中举人。第,指科举考中。
- 讵(jù):岂料,不料。
- 江干:江边,江岸。
- 宝庆之调:调任湖南宝庆府(今邵阳)的任命。此为作者父亲冒起宗本应赴任的新职。
- 休致:官员致仕退休。此处指其父未赴宝庆新任,而从湖北(楚)任上直接退休归乡。
- 违养:指未能奉养父母。违,离开。
- 龙潭:地名,在今江苏句容北,长江南岸,为当时重要渡口。
- 銮江:真州(今江苏仪征)的别称,位于长江北岸。
- 燕子矶:南京东北郊长江边的名胜,矶头屹立江中,地势险要,风浪较大。
- 中副车:乡试中举,但名次不在前茅,属于副榜贡生,并非正式的举人(正榜)。虽是一种荣誉,但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及第”,不能直接参加会试,故作者深感挫折。
- 归里门:返回家乡。里门,乡里之门。
- 众口狺狺:形容众多讨债者七嘴八舌地吵闹、催逼。狺狺(yín yín),原指狗叫声,比喻争吵声。
- 即诣:立即前往(处理)。诣,前往。
- 郭外朴巢:指冒襄在如皋城外的别墅“朴巢”。郭,外城。
考完后,我暗自以为必能高中,心想总算可以好好安排她的事了,也算不负她这片心。谁料七月十七,忽有消息传来,说父亲的船已到了江边——原来他未赴宝庆调任,竟从楚地辞官归来了。与父亲一别两年,他历经兵火得以生还,我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为她安排去留?当即从龙潭追上父亲的船,一路到了銮江。父亲问起我的文章,觉得必中,又留我在銮江等榜。她却从桃叶寓馆再度乘船追来,在燕子矶遇风受阻,几乎又遭不测,好不容易才又在銮江的船中与我相聚了七日。
放榜那日,我只中了副车。心绪低落,日夜兼程赶回家乡,她却一路哭着跟来,不肯回头。这时我才详细知道,她在吴门的种种债务纠葛,绝非一人一时能了。债主们见她远道追来,愈发贪心,言辞汹汹。加上父亲催归,我落第后意气消沉,实在难以立刻处理。船到城外朴巢,我只好硬起心肠,与她决绝作别,仍劝她先回吴门,平息债主们的妄念,日后再图打算。
阴月,过润州,谒房师郑公,时闽中刘大行自都门来,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饮舟中。适奴子自姬处来。云:姬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尚方空在体。谓余不速往图之,彼甘冻死。刘大行指余田:“辟疆夙称风义。固如负一女子耶?”余云:“黄衫押衙。非君平、仙客所能自力。”刺史举杯奋袂回:“若以千金恣我出入。即于今日往!陈大将军立贷数百金,大行以参数斤佐之。讵谓刺史至吴门,不善调停,众哗决裂,逸去吴江。余复还里。不及讯。
- 阴月:指农历十月,又称“阳月”之对应。一说“阴”为“闰”字之误,指闰月。
- 润州:今江苏镇江的古称。
- 房师郑公:科举乡试、会试中,举人、进士对推荐自己试卷的同考官尊称为“房师”。郑公,具体人物待考。
- 刘大行:一位姓刘的“大行”官。“大行”可能指“行人司”官员,负责传旨、册封等事宜。来自福建(闽中)。
- 陈大将军:一位姓陈的将军。具体人物待考。
- 同盟刘刺史:同属(复社等)文人社团联盟的刘姓刺史。刺史,州一级的地方长官。
- 不脱去时衣:不换下(夏天)离去时所穿的单薄衣衫。暗示其坚守约定,处境凄苦。
- 方空在体:身上仍穿着(夏季的)“方空”纱衣。方空,一种极轻薄稀疏的丝织物,多为夏衣用料。此处强调其衣单体寒。
- 夙称风义:一向被誉为有风骨、重道义。
- 黄衫押衙:唐代传奇《霍小玉传》中,一位着黄衫的豪士挟持负心李益至霍小玉处;《无双传》中,“古押衙”是成全王仙客与刘无双爱情的豪侠。此处冒襄以“黄衫押衙”代指能强力解决问题的豪侠之士。
- 非君平、仙客所能自力:这不是(像)君平、仙客(这样的人)自己能办到的。君平,疑为“虞侯”或他人之误,或泛指普通人;仙客,即《无双传》中的王仙客,他救无双仍需依赖古押衙之力。此句意为:此事非我个人能力所能解决,需外力相助。
- 奋袂(mèi):挥动衣袖,形容情绪激昂、决心行动的样子。袂,衣袖。
- 恣我出入:任我支配使用。恣,听任,任凭。
- 贷:借出。
- 讵谓:岂料,没想到。
- 逸去吴江:(刘刺史)匆忙离开,跑到吴江去了。逸,逃跑。吴江,今江苏苏州吴江区。
十月过润州,拜谒房师郑公时,恰逢闽中刘大行从京城来,与陈大将军、刘刺史一同在我舟中饮酒。正好小厮从她那儿回来,说:“她回去后,始终不肯换下离别时那身衣裳,如今秋深了,还穿着夏天的薄纱。说您若不赶紧去想办法,她情愿冻死。”刘大行指着我叹道:“辟疆兄一向以风义自许,难道真要负了一个女子?”我苦笑:“纵有黄衫客、古押衙那样的豪侠,也不是我这般书生所能自任的。”一旁的刘刺史却猛然举杯挥袖:“若给我千金打点,我今日便去办!”陈大将军当即借出数百金,刘大行也添上几斤人参。谁知刺史到了吴门,处置不当,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他竟自己跑到吴江去了。我归家后,也再无从打听消息。
姬孤身维谷,难以收拾。虞山宗伯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下及市井,纤悉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疁,旋买舟送至吾皋。至至月之望,薄暮侍家君饮于拙存堂,忽传姬抵河干。接宗伯书,娓娓洒洒,始悉其状,且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吴门后有细琐,则周仪部终之,而南中则李宗宪旧为祠垣者与力焉。越十月,愿始毕,然后往返葛藤,则万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 维谷:同“进退维谷”,比喻处境艰难,进退两难。
- 虞山宗伯:指钱谦益。虞山,在今江苏常熟,钱谦益是常熟人,故以籍贯相称;宗伯,礼部尚书的别称,钱谦益曾任南明弘光朝廷礼部尚书,故尊称之。
- 荐绅:同“缙绅”,指有官职或做过官的人。
- 市井:指市街商贾、普通民众。
- 纤悉大小:所有细微和重大的(事务)。纤悉,详尽细致。
- 区画立尽:规划处理,立刻办妥。
- 索券盈尺:收回的债券、欠条叠起来有一尺多厚。索,索取;券,债务凭证。此言债务繁多。
- 饯于虎疁:在虎丘(虎疁)设宴为她饯行。
- 吾皋:我的家乡如皋。皋,如皋的简称。
- 月之望:指(同年)十月的望日(农历十五日)。
- 拙存堂:冒襄家中的堂名。
- 河干:河边,河岸。
- 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钱谦益)迅速写信给他显贵的门生张祠部,让他立即为董姬办理脱籍手续。张祠部,具体人物待考,应为在礼部祠祭司任职的官员。落籍,从乐籍中除名,即赎身。
- 周仪部终之:由(礼部)仪制司的周姓官员最终办妥。仪部,即礼部仪制清吏司。
- 南中则李宗宪旧为祠垣者与力焉:在南京方面,则是由曾任礼部给事中(旧称“祠垣”)的李宗宪出力协助。南中,指南京;祠垣,明代对礼科给事中的别称。
- 往返葛藤:形容事情曲折反复,像葛藤一样纠缠不清。
- 万斛心血:形容耗费了极大的心力。斛(hú),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她孤身陷入绝境,进退维谷。幸而虞山宗伯钱公听闻此事,亲自乘船到半塘,将她接至自己舟中。自缙绅至市井,所有大小债务、纷杂文书,三日之内悉数理清处置妥帖。随后,钱公在楼船设宴,于虎丘为她饯行,又特地雇船,一路将她送到了如皋。
记得那是十一月十五,傍晚我正陪父亲在拙存堂小酌,忽听得门外传报,说她的船已到了河埠。接过来信,是钱公洋洋洒洒的亲笔,才知其中诸多周折。原来他已急修书给自己的门生张祠部,立刻为她办妥了脱籍之事;吴门未了的琐细,则由周仪部收尾;金陵那头,还有旧识李宗宪出力相助。直到十月过后,这一切才真正尘埃落定。其间万般纠缠、千种心血,真非言语能尽。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以退红为里,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二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回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浙回官舫长年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人宣瓷大白盂,盛樱珠数厅,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物之盛,照映一时。至谈者侈美。
- 壬午清和晦日:指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年)农历四月三十日。清和,农历四月的别称;晦日,每月的最后一天。
- 西先生毕今梁:指西方传教士毕方济(Francesco Sambiasi),字今梁,意大利耶稣会士,明末在华传播西学,与士大夫交往甚密。
- 西洋布一端:西洋产的棉布或细麻布一块。一端,古代布帛长度单位,具体长度说法不一,通常为二丈(约6米余)。
- 退红:淡红色,或曰“褪红”,一种浅淡娇嫩的红色。
- 张丽华桂宫霓裳:张丽华,南朝陈后主宠妃,以美貌著称;桂宫霓裳,传说中月宫(桂宫)仙子的霓虹般彩衣。此处形容董小宛衣衫极尽华美飘逸。
- 指为神仙:(游人)指着(我们)说是神仙(中人)。形容二人风采出众,宛若神仙眷侣。
- 去浙回官舫长年:指从前(作者)从浙江返回时所乘官船上的船工们。长年,船工,舵手。
- 劳以鹅酒:用鹅和酒犒劳(他们)。劳,慰劳。
- 竟日:终日,一整天。
- 宣瓷大白盂:宣德年间(或泛指明代官窑)烧制的大号白色瓷盂。宣瓷,明代宣德年间官窑瓷器,精美珍贵;盂,盛液体的器皿。
- 樱珠数厅:樱桃数斤。厅,同“斤”。
- 不辨其为樱为唇:分不清吃的是樱桃还是(她的)红唇。形容樱桃鲜红,与唇色相映,极富情趣。
- 侈美:极力赞美。侈,夸大,过分。
忆起壬午年(1642)四月三十日,她送我到北固山下,仍执意要随我渡江归乡。我几番婉拒,她泪光泫然,终是不肯上船回去。那时舟泊江边,恰巧西洋友人毕今梁先生寄来一匹夏布,薄如蝉翼,洁比新雪。我便用浅红软缎衬了里子,为她裁成一件轻衫。她穿着,竟不逊于传说中的桂宫霓裳。那日同登金山,四五艘龙舟破浪而来,绕山而行。山中游人如织,纷纷指着我们,笑称是一对神仙。每当我们驻足,龙舟便争相靠拢,环绕不去。一问才知,舟子竟都是我当初从浙地回乡时,官船上的旧相识。以鹅酒相劳,畅叙竟日。回舟后,侍儿捧上宣瓷大盂,满盛着鲜红的樱桃,我们一同分食。江风温软,樱唇嫣然,一时竟不知入口的,是果,还是她的笑靥了。这段往事,后来常被人提起,都说那是江山与人物,一时并盛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