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

董小宛传-虞初新志

  董小宛,名白,一字青莲,秦淮乐籍中奇女也。七、八岁,母陈氏教以书翰,辄了了。年十一、二,神姿艳发,窈窕婵娟,无出其右;至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顾其性好静,每至幽林远壑,多依恋不能去;若夫男女阗集,喧笑并作,则心厌色沮,亟去之。居恒揽镜,日语其影曰:“吾姿慧如此,即诎首庸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况作飘花零叶乎?”

  董小宛,名白,又字青莲,是秦淮乐籍中一位奇绝的女子。七、八岁时,母亲陈氏教她读书写字,她便一学即通。十一、二岁时,姿容神采已十分出众,窈窕秀丽,无人能及;至于女红、乐曲、茶艺、食谱,更是无不精通。但她性情好静,每每到了幽林深谷,常常流连忘返;若是遇上男女混杂、喧哗笑闹的场合,便心生厌倦,神色黯淡,匆匆离去。平日对镜自照,常对着镜中身影说:“我既有这般姿容才慧,即便屈身嫁给凡夫俗子,已如彩凤随鸦,何况沦落风尘,如飘花零叶呢?”


  时有冒子辟疆者,名襄,如皋人也,父祖皆贵显。年十四,即与云间董太傅、陈征君相倡和。弱冠,与余暨陈则梁四五人,刑牲称雁序于旧都。其人姿仪天出,神清彻肤。余常以诗赠之,目为“东海秀影”。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乐为贵人妇,愿为夫子妾者无数。辟疆顾高自标置,每遇狭斜掷心卖眼,皆土苴视之。

  当时有位名叫冒辟疆的公子,名襄,如皋人氏,父祖辈皆是显贵。他十四岁时,便已与云间的董太傅、陈征君诗文唱和。二十岁时,与我和陈则梁等四五人,在旧都结为异姓兄弟。此人仪容天生俊朗,神情清透如玉。我曾赠诗给他,称他为“东海秀影”。寻常女子见到他,多有不愿做贵人正妻,而甘愿为他妾室的,为数不少。但辟疆向来心气高洁,即便面对那些曲意逢迎的女子,也只视如尘土。


  己卯,应制在秦淮,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咸向辟疆啧啧小宛名。辟疆曰:“未经平子目,未定也。”而姬亦时时从名流讌集间闻人说冒子,则询冒子何如人。客曰:“此今之高名才子,负气节而又风流自喜者也。”则亦胸次贮之。比辟疆同密之屡访,姬则厌秦淮嚣,徙之金阊。比下第,辟疆送其尊人秉宪东粤,遂留吴门。闻姬住半塘,再访之,多不值。时姬又患嚣,非受縻于炎炙,则必逃之鼪鼯之径。

  己卯年(1639年),辟疆因应试来到秦淮,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等人都向他称赞小宛。辟疆却说:“未经我亲眼品评,尚不可定论。”而小宛也常在名流宴席间听人谈起冒公子,便问冒公子是怎样的人。客人答:“这是当今有名的高才之士,重气节,亦风流自赏。”小宛便默默记在心中。等到辟疆与密之多次寻访时,小宛却因厌倦秦淮喧嚣,移居到了金阊。待到考试落第,辟疆送父亲赴东粤任职,便暂留吴门。听说小宛住在半塘,又去探访,却多次未遇。原来小宛一向怕吵闹,不是被烦嚣所困,便是避往幽僻小径。

  一日,姬方醉睡,闻冒子在门,其母亦慧倩,亟扶出相见于曲栏花下。主宾双玉有光,若月流于堂户,已而四目瞪视,不发一言。盖辟疆心筹,谓此入眼第一,可系红丝。而宛君则内语曰:“吾静观之,得其神趣,此殆吾委心塌地处也!”但即欲自归,恐太遽。遂如梦值故欢旧戚,两意融液,莫可举似,但连声顾其母曰:“异人!异人!”

  一日,小宛正醉酒酣睡,忽听冒公子来访,她母亲聪慧机敏,急忙扶她到曲栏花下相见。两人如玉树相对,清辉交映,恍如月光流淌在庭户之间;而后四目相视,竟无一言。原来辟疆心中暗想:此女是我眼中第一人,可系姻缘。而小宛心底亦自语道:“我静静端详,已觉神韵非凡,他应当是我可托付终生之人!”只是想到立刻便要随他而去,又觉过于匆忙。一时间,两人恍如梦中重逢故知,心意交融,难以言表,小宛只连连回头对母亲说:“奇人!真是奇人!”


  辟疆旋以三吴坛坫争相属,凌遽而别。阅屡岁,岁一至吴门,则姬自西湖远游于黄山白岳间者,将三年矣。此三年中,辟疆在吴门,有某姬亦倾盖输心,遂订密约,然以省觐往衡岳,不果。辛巳夏,献贼突破襄樊,特调衡永兵备使者监左镇军。时辟疆痛尊人身陷兵火,上书万言,干政府言路,历陈尊人刚介不阿、逢怒同乡同年状,倾动朝堂。至壬午春,复得调。辟疆喜甚,疾过吴门,践某姬约。至则前此一旬,已为窦霍豪家不惜万金劫去矣。

  辟疆随即因为三吴地区的文坛聚会争相邀请,匆忙地(与小宛)分别了。过了好几年,他每年都到苏州一次,而小宛从西湖远游到黄山、白岳之间,已将近三年了。在这三年里,辟疆在苏州,又有一位女子与他一见如故、倾心相待,于是两人订下了秘密的盟约,然而(辟疆)因为要前往衡岳探望父亲,没能履行(与这位女子的)约定。辛巳年(1641年)夏天,张献忠的军队攻破了襄阳、樊城,朝廷特意调任(辟疆的父亲)为衡永兵备道去监督左良玉的军队。当时辟疆痛心父亲身陷战火之中,向朝廷和言官呈递了万言书,详细陈述父亲刚正不阿、因而得罪了同乡同榜官员的情况,(这封上书)震动了整个朝廷。到了壬午年(1642年)春天,父亲终于得到调任。辟疆非常高兴,急速赶往苏州,去履行与那位女子的约定。等到了那里才得知,就在十天之前,她已经被像汉代窦家、霍家那样的豪门权贵不惜花费万金强行买走了。


  辟疆正旁皇郁壹,无所寄托,偶月夜荡叶舟,随所飘泊。至桐桥内,见小楼如画,閴闭立水涯。无意询岸边人,则云:“此秦淮董姬自黄山归,丧母,抱危病,鐍户二旬余矣!”辟疆闻之,惊喜欲狂。坚叩其门,始得入。比登楼,则灯炧无光,药铛狼籍。启帷见之,奄奄一息者,小宛也。姬忽见辟疆,倦眸审视,泪如雨下,述痛母怀君状,犹乍吐乍含,喘息未定。

  辟疆正彷徨忧郁、无所依托之时,偶然月夜乘一叶小舟,随波飘荡。行至桐桥内,见一小楼如画,静静伫立水边。无意间向岸边人打听,答道:“这是秦淮董小宛从黄山归来,母亲过世,自己又患重病,闭门已二十多日了!”辟疆听后,又惊又喜,近乎狂态,坚持叩门,方得进入。登楼一看,只见灯烛黯淡,药罐凌乱。掀开帷帐,那奄奄一息的,正是小宛。她忽见辟疆,勉强睁眼细看,泪如雨下,倾诉思念母亲与君子的痛楚,话语断续,喘息未定。

  至午夜,披衣遂起,曰:“吾疾愈矣!”乃正告辟疆曰:“吾有怀久矣,夫物未有孤产而无耦者,如顿牟之草、磁石之铁,气有潜感,数亦有冥会。今吾不见子,则神废;一见子,则神立。二十日来,勺粒不霑,医药无效;今君夜半一至,吾遂霍然。君既有当于我,我岂无当于君?愿以此刻委终身于君,君万勿辞!”辟疆沉吟曰:“天下固无是易易事。且君向一醉晤,今一病逢,何从知余?又何从知余闺阁中贤否?乃轻身相委如是耶?且近得大人喜音,明早当遣使襄樊,何敢留此?”请辞去。至次日,姬靓妆鲜衣,束行李,屡趣登舟,誓不复返。姬时有父,多嗜好,又荡费无度,恃姬负一时冠绝名,遂负逋数千金,咸无如姬何也。

  到了半夜,她忽然披衣坐起,说:“我的病好了!”随即郑重对辟疆说:“我心中属意已久,万物从未有孤立而无伴的,如同磁石吸铁、琥珀拾芥,气息潜通,命运亦有暗合。此前未见你时,我神气萎靡;一见你,便精神顿生。这二十日来,粒米未进,医药无效;今夜你一来,我竟豁然而愈。你既与我心意相通,我怎会与你无缘?愿就在此刻将终身托付于你,请你万万不要推辞!”辟疆沉吟道:“天下哪有如此轻易的事。况且你我往日仅醉中一见,今日病中再逢,你如何了解我?又如何知道我家中妻子是否贤德?就这样轻易以身相许吗?况且我刚得父亲好消息,明早便需遣人前往襄樊,岂敢在此停留?”于是婉言辞去。次日,小宛盛装鲜衣,收拾行李,频频催促登船,发誓不再回头。她当时尚有父亲,嗜好多端,挥霍无度,仗着小宛名动一时,欠债数千两,旁人也奈何不得。


  自此渡浒墅,游惠山,历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登金焦。姬着西洋布退红轻衫,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与辟疆观竞渡于江山最胜处。千万人争步拥之,谓江妃携偶踏波而上征也。凡二十七日,辟疆二十七度辞。姬痛哭,叩其意。辟疆曰:“吾大人虽离虎穴,未定归期。且秋期逼矣,欲破釜焚舟冀一当,子盍归待之?”姬乃大喜曰:“余归,长斋谢客,茗碗炉香,听子好音。”遂别。

  自此二人同渡浒墅,游惠山,经毗陵、阳羡、澄江,抵达北固,登金、焦二山。小宛身着西洋布淡红轻衫,薄如蝉翼,洁净胜雪,与辟疆在江山最胜处同观龙舟竞渡。千万人争相簇拥,皆以为是江妃携伴侣踏波而行。前后二十七日,辟疆二十七次请辞。小宛痛哭,问其缘由。辟疆说:“家父虽离险境,归期未定。且秋试将近,我愿背水一战,你可否先回家中等我消息?”小宛这才欣然道:“我回去后,便长斋谢客,清茶炉香,静候你的佳音。”于是二人别过。


  自是杜门茹素,虽有窦霍相檄、佻健横侮,皆假贷贿赂以蝉脱之。短缄细札,责诺寻盟,无月不数至。迫至八月初,姬复孤身挈一妇,从吴买舟江行,逢盗,折舵入苇中,三日不得食。抵秦淮,复停舟郭外,候辟疆闱事毕,始见之。一时应制诸名贵咸置酒高宴。中秋夜,觞姬与辟疆于河亭,演怀宁新剧《燕子笺》。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

  自此小宛闭门素食,虽有豪门威逼、轻薄之徒欺侮,皆靠借贷行贿得以脱身。短信短札,诺言盟约,每月不知寄来多少。待到八月初,小宛又孤身带一仆妇,自吴地买舟南下,途中遇盗,船舵损毁,躲入芦苇三日不得饮食。抵达秦淮后,将船泊于城外,等候辟疆科考结束,方得相见。一时应试的诸位名流皆设宴高会。中秋夜,众人在河亭为小宛与辟疆举杯,上演怀宁新剧《燕子笺》。当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感动赞叹,为小宛得遇良人而喜极落泪。

  榜发,辟疆复中副车,而宪副公不赴新调,请告适归;且姬索逋者益众,又未易落籍,辟疆仍力劝之归,而以黄衫押衙托同盟某刺史。刺史莽,众哗,挟姬匿之,几败事。虞山钱牧斋先生维时不唯一代龙门,实风流教主也,素期许辟疆甚远,而又爱姬之俊识。闻之,特至半塘,令柳姬与姬为伴,亲为规划,债家意满。时又有大帅以千金为姬与辟疆寿,而刘大行复佐之,公三日遂得了一切,集远近与姬饯别于虎疁,买舟以手书并盈尺之券,送姬至如皋。又移书与门生张祠部,为之落籍。

  放榜后,辟疆考中副榜,而父亲未赴新职,告假归乡;同时小宛债主追讨更急,脱籍之事不易办理,辟疆仍劝她暂归,并托某位任刺史的友人相助。该友人生性鲁莽,引起哗然,将小宛藏匿起来,几乎酿成大祸。虞山钱牧斋先生当时不仅是一代文宗,更是风流教主,一向器重辟疆,又欣赏小宛的才识。得知此事后,亲至半塘,让柳如是与小宛相伴,亲自出面调度,令债主满意。其时又有大帅赠千金作为小宛与辟疆之贺,刘大行也从旁协助,不出三日便清偿一切债务,众人在虎疁设宴远送,雇船并亲手书写信函、契约,将小宛送至如皋。钱公又致信门生张祠部,为小宛办理落籍。


  八月初,姬南征时,闻夫人贤甚,特令其父先至如皋,以至情告夫人,夫人喜诺已久矣。姬入门后,智慧络绎,上下内外大小罔不妥悦。与辟疆日坐画苑书圃中,抚桐瑟,赏茗香,评品人物山水,鉴别金石鼎彝;闭吟得旬,与采辑诗史,必捧砚席为书之。意所欲得,与意所未及,必控弦追箭以赴之。即家所素无,人所莫办,仓猝之间,靡不立就。相得之乐,两人恒云“天壤间未之有也!”

  八月初小宛南下时,早闻辟疆夫人十分贤惠,特请父亲先至如皋,以真情相告,夫人欣然应允已久。小宛入门后,聪慧周到,上下内外无人不欢悦满意。她与辟疆终日相伴于书房画苑,弹琴品茗,评说山水人物,鉴别金石古玩;每得诗句,或编纂诗文,必亲自捧砚侍书。辟疆心中所想、甚至未及想到的,她皆如响箭般迅捷达成。即便是家中原本没有、旁人难以置办之物,她也能在仓促间立刻办妥。两人相得的快乐,常感叹是“天地间未曾有过!”


  申酉崩坼,辟疆避难渡江,与举家遁浙之盐官,履危九死,姬不以身先,则愿以身后:“宁使贼得我则释君,君其问我于泉府耳。”中间智计百出,保全实多。后辟疆虽不死于兵,而濒死于病。姬凡侍药不间寝食者,必百昼夜。事平,始得同归故里。前后凡九年,年仅二十七岁,以劳瘁病卒。其致病之繇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详辟疆《忆语》《哀词》中,不唯千古神伤,实堪令奉倩、安仁阁笔也。

  在甲申、乙酉年间的天下大乱中,辟疆为避难而渡过长江,带着全家逃往浙江的盐官。途中历经危难,九死一生。小宛从不抢在辟疆之前逃命,而总是愿意置身其后保护他,说:“宁可让贼人抓到我而放过你,你要找我就到九泉之下来问吧!”这期间她机智百出,保全家庭的实际功劳很多。后来辟疆虽然未死于兵祸,却多次因病濒临死亡。凡是辟疆生病需要侍奉汤药时,小宛必定不分昼夜地照料上百天,从不间断。直到战乱平息,他们才得以一同返回故乡。前后算来(小宛跟随辟疆)一共九年,年仅二十七岁,就因积劳成疾而去世。她得病的缘由以及长期卧病的详细情状,隐秘细微难以尽述,都详细记载在辟疆所写的《影梅庵忆语》和哀悼诗文中。这些文字不仅令千古以来的人为之神伤,实在也足以让荀奉倩、潘安仁这样的悼亡名家自愧不如而搁笔。


  琴牧子曰:姬殁,辟疆哭之曰:“吾不知姬死而吾死也!”予谓父母存,不许人以死,况裀席间物乎?及读辟疆《哀词》,始知情至之人,固不妨此语也。夫饥色如饥食焉:饥食者,获一饱,虽珍羞亦厌之。今辟疆九年而未厌,何也?饥德非饥色也!棲山水者,十年而不出,其朝光夕景,有以日酣其志也,宛君其有日酣冒子者乎?虽然,历之风波疾厄盗贼之际而不变如宛君者,真奇女,可匹我辟疆奇男子矣。

  琴牧子(我)评论道:小宛去世后,辟疆痛哭道:“我都不知道是小宛死了,还是我自己死了啊!”我原本认为,父母在世,按礼不应轻言殉死,何况(哀悼的)是闺阁中的伴侣呢?等到读了辟疆的《哀词》,才知道对于感情至深的人来说,这样的话本也无妨。贪恋美色如同饥渴求食:饥饿的人,得到一顿饱食后,即便是山珍海味也会满足(而不再贪求)。如今辟疆(与小宛相伴)九年却不曾厌倦,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渴慕德行而非贪图美色啊!隐居山水的人,十年都不愿离开,是因为朝晖夕阴的景色,每日都让他的心志沉醉其中。小宛大概也有让冒公子每日沉醉(而不厌倦)的魅力吧?即便如此,能够经历战乱风波、疾病困厄、盗贼险境而心志不改如小宛这样的人,真是奇女子,足以匹配我们辟疆这样的奇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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