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传-虞初新志
董小宛,名白,一字青莲,秦淮乐籍中奇女也。七、八岁,母陈氏教以书翰,辄了了。年十一、二,神姿艳发,窈窕婵娟,无出其右;至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顾其性好静,每至幽林远壑,多依恋不能去;若夫男女阗集,喧笑并作,则心厌色沮,亟去之。居恒揽镜,日语其影曰:“吾姿慧如此,即诎首庸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况作飘花零叶乎?”
- 秦淮乐籍:指南京秦淮河畔的官办乐户。乐籍,古时登记乐人的户籍。
- 书翰:书信,泛指文章、书法、文墨之事。
- 辄了了:辄,副词,总是。了了,明白,聪慧。
- 艳发:容光焕发,美貌出众。
- 窈窕婵娟:窈窕,形容女子文静美好;婵娟,姿态美好。
- 无出其右:没有能超过她的。古代以右为尊。
- 针神曲圣:针神,针线活的技艺如神;曲圣,精通音律歌曲。
- 食谱茶经:泛指烹饪、品茶方面的学问。茶经,指唐代陆羽所著《茶经》。
- 顾:不过,表示转折。
- 幽林远壑:幽深的树林,遥远的山谷。
- 阗(tián)集:充满、聚集。阗,充满。
- 色沮(jǔ):脸色沮丧、不快。
- 亟(jí):急切,赶快。
- 居恒:平日,经常。
- 日语:每天对着(镜子)说。
- 诎(qū)首:低头,屈服。诎,同“屈”。
- 庸人妇:普通人的妻子。
- 彩凤随鸦:比喻美丽出众的女子嫁给粗俗之人。典出宋代祝穆《事文类聚》。
- 飘花零叶:比喻漂泊无依、命运不能自主的风尘女子。
董小宛,名白,又字青莲,是秦淮乐籍中一位奇绝的女子。七、八岁时,母亲陈氏教她读书写字,她便一学即通。十一、二岁时,姿容神采已十分出众,窈窕秀丽,无人能及;至于女红、乐曲、茶艺、食谱,更是无不精通。但她性情好静,每每到了幽林深谷,常常流连忘返;若是遇上男女混杂、喧哗笑闹的场合,便心生厌倦,神色黯淡,匆匆离去。平日对镜自照,常对着镜中身影说:“我既有这般姿容才慧,即便屈身嫁给凡夫俗子,已如彩凤随鸦,何况沦落风尘,如飘花零叶呢?”
时有冒子辟疆者,名襄,如皋人也,父祖皆贵显。年十四,即与云间董太傅、陈征君相倡和。弱冠,与余暨陈则梁四五人,刑牲称雁序于旧都。其人姿仪天出,神清彻肤。余常以诗赠之,目为“东海秀影”。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乐为贵人妇,愿为夫子妾者无数。辟疆顾高自标置,每遇狭斜掷心卖眼,皆土苴视之。
- 父祖皆贵显:冒襄父亲冒起宗曾任山东按察司副使,祖父亦为官员。
- 云间董太傅、陈征君相倡和:云间,今上海松江古称;董太傅,指董其昌,官至礼部尚书(死后赠太子太傅),著名书画家;陈征君,指陈继儒,号眉公,著名文学家、画家,朝廷征召不仕,故称“征君”。倡和,以诗词互相唱和。
-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后泛指二十岁左右年纪。
- 刑牲称雁序于旧都:刑牲,宰杀牲畜(结盟时用);雁序,喻兄弟有序,指结为兄弟;旧都,指南京。此句意为在南京宰牲结盟,按年龄序齿结为兄弟。
- 姿仪天出:容貌仪态如天生般出众。
- 神清彻肤:神情清朗,透入肌肤,形容气质超凡脱俗。
- 目为“东海秀影”:(我)将他看作“东海之滨的秀美身影”。此系作者(张明弼)对其风神的赞誉。
- “有不乐为贵人妇”句:有许多女子见了他,甚至不愿做达官贵人的正妻,而甘心做他的妾室。夫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此处指冒襄。
- 高自标置:自我标榜很高,指把自己看得很高,态度清高。
- 狭斜掷心卖眼:狭斜,原指狭路曲巷,后多指风月场所;掷心卖眼,指献媚讨好、眉目传情的女子。
- 土苴(zhǎ)视之:当作泥土和枯草一样看待,比喻极为轻视。苴,枯草。
当时有位名叫冒辟疆的公子,名襄,如皋人氏,父祖辈皆是显贵。他十四岁时,便已与云间的董太傅、陈征君诗文唱和。二十岁时,与我和陈则梁等四五人,在旧都结为异姓兄弟。此人仪容天生俊朗,神情清透如玉。我曾赠诗给他,称他为“东海秀影”。寻常女子见到他,多有不愿做贵人正妻,而甘愿为他妾室的,为数不少。但辟疆向来心气高洁,即便面对那些曲意逢迎的女子,也只视如尘土。
己卯,应制在秦淮,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咸向辟疆啧啧小宛名。辟疆曰:“未经平子目,未定也。”而姬亦时时从名流讌集间闻人说冒子,则询冒子何如人。客曰:“此今之高名才子,负气节而又风流自喜者也。”则亦胸次贮之。比辟疆同密之屡访,姬则厌秦淮嚣,徙之金阊。比下第,辟疆送其尊人秉宪东粤,遂留吴门。闻姬住半塘,再访之,多不值。时姬又患嚣,非受縻于炎炙,则必逃之鼪鼯之径。
- 己卯:指明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
- 应制:本指奉皇帝之命写作诗文,此处指参加科举考试(乡试)。明清时期举人考试在省城举行,此处指冒襄在南京(秦淮)参加应天府乡试。
- 吴次尾:吴应箕,字次尾,复社名士,明亡后抗清殉国。
- 方密之:方以智,字密之,著名学者、思想家,复社“四公子”之一。
- 侯朝宗:侯方域,字朝宗,复社“四公子”之一,著名文人。
- 啧啧小宛名:连连称赞董小宛的名声。啧啧,赞叹声。
- 未经平子目:平子,指东汉张衡,字平子,才华横溢,博学多识,此处借指有眼光、有品鉴力的人。目,品评,看过。全句意为:未经有识之士(或我)亲眼品评,还不能确定(她是否真如传闻那样好)。
- 姬:古代对女子的美称,此处指董小宛。
- 讌(yàn)集:宴饮聚会。讌,同“宴”。
- 风流自喜:风度翩翩,洒脱自赏。
- 胸次贮之:心里记住了他。胸次,心中;贮,储存。
- 比(bì)辟疆同密之屡访:比,等到;屡访,多次寻访。
- 嚣(xiāo):喧闹,嘈杂。
- 徙之金阊:徙,迁移;金阊(chāng),苏州古称(因城西有金门、阊门而得名)。
- 下第:科举考试未中。
- 尊人:对他人或自己父亲的敬称,此处指冒襄的父亲冒起宗。
- 吴门:苏州的别称。
- 半塘:苏州地名,位于山塘街一带。
- 不值:没有遇到。值,遇到。
- 患嚣:苦于(世俗的)喧扰纠缠。
- 受縻(mí)于炎炙:縻,束缚,羁绊;炎炙,炎炎烈日,比喻权势炽盛或热烈追捧的场面。此句指不得不受困于(权贵或热闹场合的)热烈纠缠。
- 逃之鼪鼯之径:鼪(shēng),黄鼠狼;鼯(wú),大飞鼠。泛指野兽出没的荒僻小路。此句指逃往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方。
己卯年(1639年),辟疆因应试来到秦淮,吴次尾、方密之、侯朝宗等人都向他称赞小宛。辟疆却说:“未经我亲眼品评,尚不可定论。”而小宛也常在名流宴席间听人谈起冒公子,便问冒公子是怎样的人。客人答:“这是当今有名的高才之士,重气节,亦风流自赏。”小宛便默默记在心中。等到辟疆与密之多次寻访时,小宛却因厌倦秦淮喧嚣,移居到了金阊。待到考试落第,辟疆送父亲赴东粤任职,便暂留吴门。听说小宛住在半塘,又去探访,却多次未遇。原来小宛一向怕吵闹,不是被烦嚣所困,便是避往幽僻小径。
一日,姬方醉睡,闻冒子在门,其母亦慧倩,亟扶出相见于曲栏花下。主宾双玉有光,若月流于堂户,已而四目瞪视,不发一言。盖辟疆心筹,谓此入眼第一,可系红丝。而宛君则内语曰:“吾静观之,得其神趣,此殆吾委心塌地处也!”但即欲自归,恐太遽。遂如梦值故欢旧戚,两意融液,莫可举似,但连声顾其母曰:“异人!异人!”
- 醉睡:酒后酣睡。描绘其不拘形迹、天然率真之态。
- 慧倩:聪慧而善解人意。倩,俏丽,此处引申为机敏得体。
- 曲栏花下:曲折的栏杆与花丛之下。点明相见场景之幽美。
- 双玉有光:形容两人如玉般光彩照人,彼此辉映。
- 若月流于堂户:好似月光洒满厅堂门户。比喻二人相见时光彩流动、静谧美好的氛围。
- “四目瞪视”二句:写两人初见时震惊于对方风采,一时无言凝视的情态。
- 心筹:心中思量。
- 入眼第一:眼中所见第一人,即最为中意。
- 可系红丝:红丝,红绳。典故出自唐代李复言《续玄怪录》,传说月下老人以红绳系夫妇之足,终成姻缘。后即以“系红丝”指缔结婚姻。此句意为可以(与她)缔结婚姻。
- 内语:心中暗想。
- 得其神趣:领略到他的神韵风致。
- 委心塌地处:完全放心、可以终身托付的归宿。委心,倾心;塌地,即“死心塌地”。
- 自归:自己(决定)嫁过去。古时女子主动归嫁称“归”。
- 遽(jù):仓促,急切。
- 如梦值故欢旧戚:值,遇到。如同梦中遇见旧日的情人或亲戚。形容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 两意融液:两人的情意如水乳般融合。
- 莫可举似:无法用言语形容。举似,比拟,描述。
一日,小宛正醉酒酣睡,忽听冒公子来访,她母亲聪慧机敏,急忙扶她到曲栏花下相见。两人如玉树相对,清辉交映,恍如月光流淌在庭户之间;而后四目相视,竟无一言。原来辟疆心中暗想:此女是我眼中第一人,可系姻缘。而小宛心底亦自语道:“我静静端详,已觉神韵非凡,他应当是我可托付终生之人!”只是想到立刻便要随他而去,又觉过于匆忙。一时间,两人恍如梦中重逢故知,心意交融,难以言表,小宛只连连回头对母亲说:“奇人!真是奇人!”
辟疆旋以三吴坛坫争相属,凌遽而别。阅屡岁,岁一至吴门,则姬自西湖远游于黄山白岳间者,将三年矣。此三年中,辟疆在吴门,有某姬亦倾盖输心,遂订密约,然以省觐往衡岳,不果。辛巳夏,献贼突破襄樊,特调衡永兵备使者监左镇军。时辟疆痛尊人身陷兵火,上书万言,干政府言路,历陈尊人刚介不阿、逢怒同乡同年状,倾动朝堂。至壬午春,复得调。辟疆喜甚,疾过吴门,践某姬约。至则前此一旬,已为窦霍豪家不惜万金劫去矣。
- 三吴坛坫争相属:三吴,吴郡(今苏州)、吴兴郡(今湖州)和会稽郡(今绍兴)。泛指今苏南、浙北地区;坛坫(diàn),古代诸侯会盟的场所,此指文人聚会。全句指江浙一带的文坛聚会争相邀请他。
- 凌遽而别:匆忙仓促地分别。凌遽(jù),急速,仓促。
- 阅屡岁:过了好几年。阅,经历。
- 岁一至吴门:每年到苏州一次。
- 黄山白岳:黄山(在今安徽)与白岳(齐云山,亦在安徽),均为风景名胜。
- 某姬:指陈圆圆。
- 倾盖输心: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接近,形容一见如故;输心,掏出真心,表示真心相待。
- 密约:私下订立的盟约(多指男女之情)。
- 省觐往衡岳:省觐(xǐng jìn),探望父母(此处指父亲冒起宗);衡岳,指南岳衡山,代指冒起宗任职的湖南地区。
- 不果:没有实现,未能成行(指履行与“某姬”的约定)。
- 辛巳:指明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
- 献贼突破襄樊:献贼,对张献忠农民军的蔑称;襄樊,今湖北襄阳、樊城。此事发生在崇祯十四年二月。
- “特调”句:特调,特别调任;衡永兵备使者,指衡州、永州地区的兵备道(掌管整饬兵备的官员),此职由冒起宗调任;监左镇军,指监督左良玉的军队(当时左良玉部驻防楚地)。此句说明冒起宗被调往战事前线这一危险职位。
- 痛尊人身陷兵火:痛心父亲身处战争前线。
- 干政府言路:干(gān),求取,此指向朝廷上书陈情;政府,指朝廷中枢机构;言路,指负责进言的官员(如御史、给事中等)。
- “历陈”句:详细陈述父亲(冒起宗)刚直不阿,因而触怒了同乡、同榜官员的情状。
- 倾动朝堂:使整个朝廷为之震动动容。
- 壬午:指明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
- 复得调:指冒起宗(从危险的监军任上)再次获得调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 疾过吴门:急速路过苏州。
- 践约:履行约定。
- 前此一旬:在他到达的十天之前。
- “已为”句:窦霍豪家,代指权势极大的豪门贵族。典故出自汉代外戚窦婴、霍光,两家皆权倾一时、富贵显赫。不惜万金,指不惜重金。劫去,强行夺走(买走)。此句指某姬已被权势之家重金买去。
辟疆随即因为三吴地区的文坛聚会争相邀请,匆忙地(与小宛)分别了。过了好几年,他每年都到苏州一次,而小宛从西湖远游到黄山、白岳之间,已将近三年了。在这三年里,辟疆在苏州,又有一位女子与他一见如故、倾心相待,于是两人订下了秘密的盟约,然而(辟疆)因为要前往衡岳探望父亲,没能履行(与这位女子的)约定。辛巳年(1641年)夏天,张献忠的军队攻破了襄阳、樊城,朝廷特意调任(辟疆的父亲)为衡永兵备道去监督左良玉的军队。当时辟疆痛心父亲身陷战火之中,向朝廷和言官呈递了万言书,详细陈述父亲刚正不阿、因而得罪了同乡同榜官员的情况,(这封上书)震动了整个朝廷。到了壬午年(1642年)春天,父亲终于得到调任。辟疆非常高兴,急速赶往苏州,去履行与那位女子的约定。等到了那里才得知,就在十天之前,她已经被像汉代窦家、霍家那样的豪门权贵不惜花费万金强行买走了。
辟疆正旁皇郁壹,无所寄托,偶月夜荡叶舟,随所飘泊。至桐桥内,见小楼如画,閴闭立水涯。无意询岸边人,则云:“此秦淮董姬自黄山归,丧母,抱危病,鐍户二旬余矣!”辟疆闻之,惊喜欲狂。坚叩其门,始得入。比登楼,则灯炧无光,药铛狼籍。启帷见之,奄奄一息者,小宛也。姬忽见辟疆,倦眸审视,泪如雨下,述痛母怀君状,犹乍吐乍含,喘息未定。
- 旁皇郁壹:旁皇,同“彷徨”,徘徊不定;郁壹,忧闷不乐。形容内心苦闷、无所适从。
- 荡叶舟:驾着一叶小舟。荡,划动。
- 桐桥:苏州地名,在山塘街一带。
- 閴(qù)闭:寂静地关闭着。閴,同“阒”,寂静无声。
- 抱危病:身患重病。
- 鐍(jué)户:锁着门。鐍,锁闭。
- 比(bì)登楼:等到登上楼。比,等到。
- 灯炧(xiè):灯烛的余烬。炧,蜡烛或灯烧剩下的部分。
- 药铛(chēng)狼籍:药铛,煎药的锅;狼籍,散乱不整的样子。
- 启帷:掀开帐幔。
- 倦眸审视:用疲惫的眼睛仔细看。
- 痛母怀君:哀痛母亲去世,思念心上人(指冒辟疆)。
- 乍吐乍含:形容说话时气息微弱,话语断断续续、欲言又止的样子。
辟疆正彷徨忧郁、无所依托之时,偶然月夜乘一叶小舟,随波飘荡。行至桐桥内,见一小楼如画,静静伫立水边。无意间向岸边人打听,答道:“这是秦淮董小宛从黄山归来,母亲过世,自己又患重病,闭门已二十多日了!”辟疆听后,又惊又喜,近乎狂态,坚持叩门,方得进入。登楼一看,只见灯烛黯淡,药罐凌乱。掀开帷帐,那奄奄一息的,正是小宛。她忽见辟疆,勉强睁眼细看,泪如雨下,倾诉思念母亲与君子的痛楚,话语断续,喘息未定。
至午夜,披衣遂起,曰:“吾疾愈矣!”乃正告辟疆曰:“吾有怀久矣,夫物未有孤产而无耦者,如顿牟之草、磁石之铁,气有潜感,数亦有冥会。今吾不见子,则神废;一见子,则神立。二十日来,勺粒不霑,医药无效;今君夜半一至,吾遂霍然。君既有当于我,我岂无当于君?愿以此刻委终身于君,君万勿辞!”辟疆沉吟曰:“天下固无是易易事。且君向一醉晤,今一病逢,何从知余?又何从知余闺阁中贤否?乃轻身相委如是耶?且近得大人喜音,明早当遣使襄樊,何敢留此?”请辞去。至次日,姬靓妆鲜衣,束行李,屡趣登舟,誓不复返。姬时有父,多嗜好,又荡费无度,恃姬负一时冠绝名,遂负逋数千金,咸无如姬何也。
- 吾有怀久矣:我心里有这个想法(指倾心于你)已经很久了。
- 孤产而无耦:单独产生而没有配对。耦,同“偶”,配对。
- 顿牟之草、磁石之铁:顿牟,指琥珀,古书记载琥珀能吸引细小的草芥;磁石能吸铁。两者皆喻指事物间天然的相互吸引力。
- 气有潜感,数亦有冥会:(彼此之间的)气韵有暗中的感应,命运也有冥冥之中的遇合。数,天数,命运。
- 神废:精神萎靡,没有神采。
- 神立:精神振作,神采焕发。
- 勺粒不霑(zhān):一勺饭一粒米都未进。霑,沾染,指进食。
- 霍然:形容疾病迅速痊愈的样子。
- 有当于我:对我有恰合之处,指能满足我的期待、契合我的心意。当,适合,相称。
- 委终身于君:将终身托付给你。
- 易易事:极其容易的事情。
- 闺阁中贤否:指家中妻妾是否贤惠(关系是否和谐)。闺阁,内室,借指家眷。
- 轻身相委:轻易地以身相许。
- 大人喜音:父亲(冒起宗)的好消息(指调任安全职位)。
- 遣使襄樊:派遣使者前往襄樊(应为处理与父亲调任相关的事宜)。一说可能指冒襄需前往襄樊一带。
- 靓(jìng)妆鲜衣:靓妆,美丽的妆饰;鲜衣,鲜艳的衣服。
- 屡趣(cù)登舟:屡次催促上船。趣,同“促”,催促。
- 恃姬负一时冠绝名:倚仗着女儿拥有当时无人能及的极高名声。恃,倚仗;冠绝,超出众人,位居第一。
- 负逋(bū)数千金:拖欠了数千两银子的债务。逋,拖欠。
- 咸无如姬何也:(债主们)都对小宛无可奈何(因她病弱且已决心追随冒襄,无法还债)。咸,都。
到了半夜,她忽然披衣坐起,说:“我的病好了!”随即郑重对辟疆说:“我心中属意已久,万物从未有孤立而无伴的,如同磁石吸铁、琥珀拾芥,气息潜通,命运亦有暗合。此前未见你时,我神气萎靡;一见你,便精神顿生。这二十日来,粒米未进,医药无效;今夜你一来,我竟豁然而愈。你既与我心意相通,我怎会与你无缘?愿就在此刻将终身托付于你,请你万万不要推辞!”辟疆沉吟道:“天下哪有如此轻易的事。况且你我往日仅醉中一见,今日病中再逢,你如何了解我?又如何知道我家中妻子是否贤德?就这样轻易以身相许吗?况且我刚得父亲好消息,明早便需遣人前往襄樊,岂敢在此停留?”于是婉言辞去。次日,小宛盛装鲜衣,收拾行李,频频催促登船,发誓不再回头。她当时尚有父亲,嗜好多端,挥霍无度,仗着小宛名动一时,欠债数千两,旁人也奈何不得。
自此渡浒墅,游惠山,历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登金焦。姬着西洋布退红轻衫,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与辟疆观竞渡于江山最胜处。千万人争步拥之,谓江妃携偶踏波而上征也。凡二十七日,辟疆二十七度辞。姬痛哭,叩其意。辟疆曰:“吾大人虽离虎穴,未定归期。且秋期逼矣,欲破釜焚舟冀一当,子盍归待之?”姬乃大喜曰:“余归,长斋谢客,茗碗炉香,听子好音。”遂别。
- 浒墅:指苏州浒墅关,运河沿岸重要关口。
- 惠山:在今江苏无锡,以泉水、园林著称。
- 毗陵、阳羡、澄江:毗陵,今江苏常州古称;阳羡,今江苏宜兴古称;澄江,长江江阴段古称,亦代指江阴。
- 北固: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临长江,形势险要。
- 金焦:金山和焦山,均为镇江长江中的名山,与北固山合称“京口三山”。
- 西洋布退红轻衫:西洋布,明代由海外传入的轻薄棉布或细布;退红,一种淡红色,或称“褪红”;轻衫,轻薄的衣衫。
- 竞渡:赛龙舟。此指端午节前后举行的水上竞赛活动。
- 江妃:传说中的江水女神。典出《列仙传》等,此处用以比喻小宛仙姿飘逸,与冒襄如同神仙眷侣。
- 叩其意:叩,本义为敲击、叩问,引申为诚恳而急切地探问、追问。
- 二十七度辞:二十七次辞别(欲让小宛先回)。度,次。
- “吾大人”句:我的父亲虽然脱离了险地(指不再监军前线),但归期尚未确定。
- “秋期逼矣”二句:秋期,指秋季举行的乡试(考举人)。破釜焚舟,典故出自项羽,砸破饭锅、烧毁渡船,表示决一死战、不留退路;冀一当,希望求得一次成功(指考中举人)。
- 子盍归待之:你何不先回去等待我的消息?盍,何不。
- 长斋谢客:长期斋戒,谢绝宾客(指不再见客,保持清净)。
- 茗碗炉香:品茶焚香。形容清静恬淡、专心等候的生活。
自此二人同渡浒墅,游惠山,经毗陵、阳羡、澄江,抵达北固,登金、焦二山。小宛身着西洋布淡红轻衫,薄如蝉翼,洁净胜雪,与辟疆在江山最胜处同观龙舟竞渡。千万人争相簇拥,皆以为是江妃携伴侣踏波而行。前后二十七日,辟疆二十七次请辞。小宛痛哭,问其缘由。辟疆说:“家父虽离险境,归期未定。且秋试将近,我愿背水一战,你可否先回家中等我消息?”小宛这才欣然道:“我回去后,便长斋谢客,清茶炉香,静候你的佳音。”于是二人别过。
自是杜门茹素,虽有窦霍相檄、佻健横侮,皆假贷贿赂以蝉脱之。短缄细札,责诺寻盟,无月不数至。迫至八月初,姬复孤身挈一妇,从吴买舟江行,逢盗,折舵入苇中,三日不得食。抵秦淮,复停舟郭外,候辟疆闱事毕,始见之。一时应制诸名贵咸置酒高宴。中秋夜,觞姬与辟疆于河亭,演怀宁新剧《燕子笺》。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
- 杜门茹素:杜门,闭门不出;茹素,吃素。指小宛恪守承诺,闭门斋戒,过清静生活。
- 窦霍相檄、佻健横侮:窦霍,代指权贵豪门(典出汉代外戚窦婴、霍光);檄(xí),本指征召文书,此处指权贵的逼迫、纠缠;佻(tiāo)健,轻浮而强横之人;横侮,蛮横的欺侮。
- 假贷贿赂以蝉脱之:假贷,借贷;贿赂,此处指用钱财打点;蝉脱,像蝉蜕壳一样摆脱。指小宛借钱筹款,用来打点应付,以求摆脱纠缠。
- 短缄细札,责诺寻盟:短缄细札,指简短的书信;责诺,督促对方履行诺言;寻盟,重申旧日的盟约。指小宛频频写信给冒襄。
- 无月不数至:没有哪个月不寄来好几封(信)。
- 迫至:等到。
- 孤身挈一妇:独自带领一个仆妇。挈(qiè),带领。
- 从吴买舟江行:从苏州雇船,沿长江航行。吴,指苏州地区。
- 折舵入苇中:船舵折断,被迫躲入芦苇丛中。
- 郭外:城外。
- 闱事毕:科举考试结束。闱,指考场。
- “一时”句:应制,指参加科举的士子;名贵,有名望的显贵人物。咸,都。指当时在南京的应试才子和名流纷纷设盛大的酒宴。
- 觞姬与辟疆于河亭:在河边的亭阁中设酒宴款待小宛与辟疆。觞(shāng),以酒款待。
- 怀宁新剧《燕子笺》:怀宁,指阮大铖,他是安徽怀宁人,明末戏曲家;《燕子笺》是其创作的传奇剧本,当时新近上演。
- 激扬叹羡:情绪激动,赞叹羡慕。
- 得所归:得到了(好的)归宿。
自此小宛闭门素食,虽有豪门威逼、轻薄之徒欺侮,皆靠借贷行贿得以脱身。短信短札,诺言盟约,每月不知寄来多少。待到八月初,小宛又孤身带一仆妇,自吴地买舟南下,途中遇盗,船舵损毁,躲入芦苇三日不得饮食。抵达秦淮后,将船泊于城外,等候辟疆科考结束,方得相见。一时应试的诸位名流皆设宴高会。中秋夜,众人在河亭为小宛与辟疆举杯,上演怀宁新剧《燕子笺》。当时秦淮女郎满座,皆感动赞叹,为小宛得遇良人而喜极落泪。
榜发,辟疆复中副车,而宪副公不赴新调,请告适归;且姬索逋者益众,又未易落籍,辟疆仍力劝之归,而以黄衫押衙托同盟某刺史。刺史莽,众哗,挟姬匿之,几败事。虞山钱牧斋先生维时不唯一代龙门,实风流教主也,素期许辟疆甚远,而又爱姬之俊识。闻之,特至半塘,令柳姬与姬为伴,亲为规划,债家意满。时又有大帅以千金为姬与辟疆寿,而刘大行复佐之,公三日遂得了一切,集远近与姬饯别于虎疁,买舟以手书并盈尺之券,送姬至如皋。又移书与门生张祠部,为之落籍。
- 中副车:清代乡试中,正榜录取者为举人,副榜录取者称“副贡生”,亦称“中副车”。此指冒襄未中举人,仅中副榜。
- “宪副公”句:宪副公,对冒襄父亲冒起宗(曾任宪副,即按察副使)的尊称。请告适归,指冒起宗请求辞官并正好回到家乡。
- 索逋者益众:讨债的人更多了。逋(bū),拖欠的债务。
- 落籍:从乐籍中除名,即赎身恢复自由民身份。
- 黄衫押衙托同盟某刺史:黄衫押衙,典故合用。唐代传奇《霍小玉传》中有穿黄衫的豪士挟持负心郎;《无双传》中有古押衙舍生取义成全王仙客与刘无双。此处泛指能仗义相助的豪侠或官员。托,委托。同盟某刺史,指与冒襄结盟的某位刺史(州长官)。此句意为委托一位身为刺史的盟友,效仿古押衙那样仗义相助。
- “刺史莽”几句:刺史行事鲁莽,引起债主们喧哗骚动,他将小宛藏匿起来,差点把事情弄糟。
- “虞山钱牧斋”句:虞山,指钱谦益(号牧斋),江苏常熟人,虞山代指其籍贯。一代龙门,比喻声望极高的文坛领袖;风流教主,指风雅之事的主导者。钱谦益当时为文坛盟主。
- 素期许甚远:一向对冒襄期望很高。
- 俊识:卓越的见识与才情。
- 令柳姬与姬为伴:柳姬,指柳如是,钱谦益的夫人,亦为才女。让她来陪伴董小宛,有安抚、庇护之意。
- 债家意满:使债主们满意(指通过协商或偿还解决了债务纠纷)。
- 为姬与辟疆寿:作为献给董小宛和冒襄的贺礼(或资助)。寿,祝寿或贺礼,此处指馈赠。
- 刘大行复佐之:刘大行,指刘履丁,字渔仲,官“大行”(行人司官员,掌管传旨、册封等事),冒襄友人。佐,帮助。
- 了一切:了结一切(债务等事)。
- 虎疁(liú):地名,疑为苏州附近一地。一说“疁”指焚烧田地草木而耕种,虎疁或为古地名。
- “买舟”句:雇船并附上亲笔信和一尺多长的凭证(指赎身文书等),将小宛送到如皋(冒襄家乡)。
- 移书与门生张祠部,为之落籍:移书,致信。张祠部,指张溥,复社领袖,曾任礼部(别称祠部)主事,为钱谦益门生。此句指钱谦益写信给在礼部任职的门生张溥,为董小宛办理正式的脱籍手续。
放榜后,辟疆考中副榜,而父亲未赴新职,告假归乡;同时小宛债主追讨更急,脱籍之事不易办理,辟疆仍劝她暂归,并托某位任刺史的友人相助。该友人生性鲁莽,引起哗然,将小宛藏匿起来,几乎酿成大祸。虞山钱牧斋先生当时不仅是一代文宗,更是风流教主,一向器重辟疆,又欣赏小宛的才识。得知此事后,亲至半塘,让柳如是与小宛相伴,亲自出面调度,令债主满意。其时又有大帅赠千金作为小宛与辟疆之贺,刘大行也从旁协助,不出三日便清偿一切债务,众人在虎疁设宴远送,雇船并亲手书写信函、契约,将小宛送至如皋。钱公又致信门生张祠部,为小宛办理落籍。
八月初,姬南征时,闻夫人贤甚,特令其父先至如皋,以至情告夫人,夫人喜诺已久矣。姬入门后,智慧络绎,上下内外大小罔不妥悦。与辟疆日坐画苑书圃中,抚桐瑟,赏茗香,评品人物山水,鉴别金石鼎彝;闭吟得旬,与采辑诗史,必捧砚席为书之。意所欲得,与意所未及,必控弦追箭以赴之。即家所素无,人所莫办,仓猝之间,靡不立就。相得之乐,两人恒云“天壤间未之有也!”
- 夫人贤甚:夫人,指冒襄的正妻苏元芳(或作元芳),出身书香官宦之家,性情贤惠。此句指董小宛在苏州时就听闻冒妻十分贤德。
- 喜诺已久:(冒夫人)欣然应允已经很久了(指同意接纳小宛)。这侧面反映了苏氏的大度和冒家对此事已有共识。
- 智慧络绎:聪慧的心思(和才能)不断展现。络绎,连续不断。
- 罔不妥悦:没有人不感到妥帖、喜悦。罔(wǎng),无,没有。
- 画苑书圃:形容家中充满书画、书籍的环境,如同园林。圃,园地。
- 抚桐瑟,赏茗香:弹奏琴瑟,品评茶香。描绘其风雅生活。
- 金石鼎彝:泛指古代青铜器、石刻等文物。鼎,古代炊器或礼器;彝,古代宗庙常用礼器的总称。
- 闭吟得旬:闭门吟诗,有时长达十天(形容潜心文艺)。旬,十天。
- 捧砚席为书之:(小宛)必定捧砚铺席,侍候在侧,为他(冒襄)誊写。此细节体现其体贴与文才。
- 控弦追箭以赴之:控弦,拉满弓弦;追箭,追赶射出的箭。比喻竭尽全力,迅速满足(对方的心意),行动极其敏捷果断。
- 靡不立就:没有什么不能立刻办成的。靡(mǐ),没有;立就,立刻完成。
- 天壤间未之有也:天地之间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强调快乐之极致。《世说新语》等古籍中常用此句式表达极致赞叹。
八月初小宛南下时,早闻辟疆夫人十分贤惠,特请父亲先至如皋,以真情相告,夫人欣然应允已久。小宛入门后,聪慧周到,上下内外无人不欢悦满意。她与辟疆终日相伴于书房画苑,弹琴品茗,评说山水人物,鉴别金石古玩;每得诗句,或编纂诗文,必亲自捧砚侍书。辟疆心中所想、甚至未及想到的,她皆如响箭般迅捷达成。即便是家中原本没有、旁人难以置办之物,她也能在仓促间立刻办妥。两人相得的快乐,常感叹是“天地间未曾有过!”
申酉崩坼,辟疆避难渡江,与举家遁浙之盐官,履危九死,姬不以身先,则愿以身后:“宁使贼得我则释君,君其问我于泉府耳。”中间智计百出,保全实多。后辟疆虽不死于兵,而濒死于病。姬凡侍药不间寝食者,必百昼夜。事平,始得同归故里。前后凡九年,年仅二十七岁,以劳瘁病卒。其致病之繇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详辟疆《忆语》《哀词》中,不唯千古神伤,实堪令奉倩、安仁阁笔也。
- 申酉崩坼:指甲申(1644年,明亡)、乙酉(1645年,清军南下)年间国家崩溃、社会剧变的时期。崩坼(chè),崩塌裂开,喻指王朝覆灭,天下大乱。
- 盐官:今浙江海宁,明清时为海盐产运重镇。
- 履危九死:履危,经历危险;九死,多次近于死亡。语出《离骚》“虽九死其犹未悔”。
- “不以身先”二句:意为(危难时)她从不抢在冒襄之前逃生,而是愿置身其后(承担风险)。先、后,方位名词作动词用。
- “宁使贼得我”二句:宁可让贼人抓住我而放过你,你(若想找我)就到九泉之下来问吧!泉府,黄泉官府,指阴间。此誓言极写其甘愿代死的决心。
- “中间”二句:(逃难)过程中,她(小宛)想出的巧妙计谋层出不穷,实际起到保全(冒家)的作用很多。
- 濒死于病:多次因病而濒临死亡。
- “凡侍药”句:凡是侍奉汤药期间,(她)不区分睡觉与吃饭(即日夜不间断地照料),必定长达百天之久。
- 以劳瘁病卒:因为劳累过度而病逝。瘁(cuì),过度劳累。
- 致病之繇(yóu)与隐微难悉:繇,同“由”,缘由。悉,详尽知道。生病的缘由和长期病中的详细情状,隐秘细微难以尽述。
- 《忆语》《哀词》:指冒襄为悼念董小宛所著的《影梅庵忆语》及相关的哀悼诗文。
- “实堪令”句:奉倩,指荀粲,字奉倩,三国时人,妻亡后悲痛过度而卒;安仁,指潘岳,字安仁,西晋文人,其《悼亡诗》极为著名。阁笔,即搁笔,指(他们的深情和文采)足以让荀粲、潘岳这样的悼亡名家也自愧不如而搁笔。此句高度赞扬冒襄的深情与文章,也侧面烘托董小宛之贤德感人至深。
在甲申、乙酉年间的天下大乱中,辟疆为避难而渡过长江,带着全家逃往浙江的盐官。途中历经危难,九死一生。小宛从不抢在辟疆之前逃命,而总是愿意置身其后保护他,说:“宁可让贼人抓到我而放过你,你要找我就到九泉之下来问吧!”这期间她机智百出,保全家庭的实际功劳很多。后来辟疆虽然未死于兵祸,却多次因病濒临死亡。凡是辟疆生病需要侍奉汤药时,小宛必定不分昼夜地照料上百天,从不间断。直到战乱平息,他们才得以一同返回故乡。前后算来(小宛跟随辟疆)一共九年,年仅二十七岁,就因积劳成疾而去世。她得病的缘由以及长期卧病的详细情状,隐秘细微难以尽述,都详细记载在辟疆所写的《影梅庵忆语》和哀悼诗文中。这些文字不仅令千古以来的人为之神伤,实在也足以让荀奉倩、潘安仁这样的悼亡名家自愧不如而搁笔。
琴牧子曰:姬殁,辟疆哭之曰:“吾不知姬死而吾死也!”予谓父母存,不许人以死,况裀席间物乎?及读辟疆《哀词》,始知情至之人,固不妨此语也。夫饥色如饥食焉:饥食者,获一饱,虽珍羞亦厌之。今辟疆九年而未厌,何也?饥德非饥色也!棲山水者,十年而不出,其朝光夕景,有以日酣其志也,宛君其有日酣冒子者乎?虽然,历之风波疾厄盗贼之际而不变如宛君者,真奇女,可匹我辟疆奇男子矣。
- 琴牧子:作者张明弼的自号。古人常以“某某子”自称。
- 殁(mò):去世。
- “吾不知”句:我不知道是小宛死了,还是我自己死了啊!此语极言其悲痛之深,仿佛灵魂已随爱人而去。
- “父母存”二句:(古礼认为)父母在世时,子女不能轻言赴死(因有奉养之责)。
- 裀(yīn)席间物:裀席,床褥与席子,借指夫妻寝居生活。此指妻妾。这是一种略带古雅委婉的说法。
- 情至之人,固不妨此语:对于感情到了极致的人,本来就不必苛责他这样的话(即可以理解其逾礼之言)。
- 饥色如饥食焉:对美色的渴求如同对食物的饥饿一样。
- 珍羞:亦作“珍馐”,珍贵的食物。厌,满足、厌倦。
- 饥德非饥色也:(辟疆九年不厌的)是对(小宛)品德的渴慕,而非仅仅对其美貌的贪恋。德,指董小宛的贤德、才慧与深情。
- “棲山水者”几句:隐居山水之间的人,十年都不离开,是因为朝晖夕阴的美景,每天都使他的心志陶醉其中。酣,畅快、陶醉。
- “宛君”句:董小宛大概也有让冒辟疆每日陶醉(而不厌倦)的特质吧?其,表推测语气。
- “历之”句:经历风波(战乱)、疾病困厄、盗贼险境而心志不变,像小宛这样的人。
琴牧子(我)评论道:小宛去世后,辟疆痛哭道:“我都不知道是小宛死了,还是我自己死了啊!”我原本认为,父母在世,按礼不应轻言殉死,何况(哀悼的)是闺阁中的伴侣呢?等到读了辟疆的《哀词》,才知道对于感情至深的人来说,这样的话本也无妨。贪恋美色如同饥渴求食:饥饿的人,得到一顿饱食后,即便是山珍海味也会满足(而不再贪求)。如今辟疆(与小宛相伴)九年却不曾厌倦,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渴慕德行而非贪图美色啊!隐居山水的人,十年都不愿离开,是因为朝晖夕阴的景色,每日都让他的心志沉醉其中。小宛大概也有让冒公子每日沉醉(而不厌倦)的魅力吧?即便如此,能够经历战乱风波、疾病困厄、盗贼险境而心志不改如小宛这样的人,真是奇女子,足以匹配我们辟疆这样的奇男子了。